鲁镇的证券营业厅里,孔乙己是站着看盘而穿西装打领带的唯一的人。他身材瘦高,青白脸色,皱纹间夹着熬夜盯K线的黑眼圈,一部乱蓬蓬的油头用发胶勉强固定着。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预期差”“估值修复”,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总爱掰着手指细数光线传媒的利好,旁人便从股吧里的表情包上,替他取了个绰号,叫作“光乙己”。
光乙己一到厅,所有看盘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光乙己,你账户又添新浮亏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杯冰美式,要一碟韭菜盒子。”便排出手机付款码。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补仓被埋了!”光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持仓……”“什么持仓?我前天亲眼见你融资盘预警,强平了半仓。”光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套牢不能算亏……套牢!……价投者的事,能算亏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时间的朋友”,什么“戴维斯双击”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营业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光乙己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光乙己,你当真看好光线传媒?”光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怎么天地板之后还继续大跌?”光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错杀逻辑”“预期反转”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新股民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光乙己。他便给他们讲光线传媒的利好,一人分一个概念。讲到兴起,又摸出手机划拉着研报道:“全球票房算得利好么?IP经济算得利好么?”接着展示起一季度报表,指着数据说:“这算得利好!这算得利好!会看基本面么?”直起身又摇摇头,自己补充说:“利好乎哉?不涨也。”于是这一群散户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光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端午前的两三天,柜员正在核对两融账户,忽然说:“光乙己长久没来了。还欠着三杯咖啡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看盘的老头说道:“他怎么会来?……他爆仓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补仓。这一回,竟补到券商强平线底下去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卖消费股抵保证金,后来卖新能源,卖了大半账户,再后来是割肉了。”“后来呢?”“后来强平了。”“强平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销户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融资利息。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我正合眼盯着绿油油的屏幕,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杯拿铁。”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光乙己便在柜台下的塑料凳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褪色Polo衫,盘着两腿,下面垫着证券报,用手机支架支着看同花顺。见了我,又说道:“温一杯拿铁。”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光乙己么?你还欠三杯咖啡钱呢!”光乙己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下月工资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豆子要哥伦比亚的。”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光乙己,你又补仓被埋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补仓,怎么会穿仓?”光乙己低声说道,“错杀,错杀……”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咖啡,端出去,放在窗台上。他从破帆布包里摸出付款码,见我盯着他手机壳上“长线是金”四个字,忽然叹道:“价值投资乎哉?不灵也……”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手机支架慢慢划走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光乙己。到了年关,柜员取下白板说:“光乙己还欠三杯咖啡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光乙己还欠三杯咖啡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光乙己的确销户了。
本文作者可以追加内容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