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向来是不讲情面的。我蜷在阁楼的草席上，数着瓦缝间漏下的星子，忽见邻家烟囱里飘出炊烟的影儿，才知已到申时。灶台冷得像块棺材板，最后半升糙米昨日便见了底，小儿在隔壁咳得如同破风箱——他娘拿蓝布袄裹紧他，自己倒冻得嘴唇泛青。
“总要搏一搏的。”我摸着怀里当掉棉袄换来的十块大洋，铜钱边缘已磨得映出我枯藁的脸。巷口茶馆新开了“天际股份”的股票摊子，说是什么“云端生意”，能教穷骨头一夜翻身。那日我蹲在墙角，听穿马褂的先生们唾沫横飞：“沪上大亨都押了身家！明日开盘，怕要涨到天上去！”
我竟也信了。当铺柜台后，朝奉先生眼皮都不抬，将棉袄称了二两银子。他指甲缝里的黑垢，倒比我的前途干净些。
交易所里人声鼎沸，汗臭混着烟味熏得人眼晕。红布条挂的“天际”二字鲜红刺目，报价声忽高忽低。我攥着单据的手心汗津津的，仿佛看见新棉被盖在小儿身上，看见灶台蒸腾起白馍的热气，看见妻子枯黄的脸上泛出些血色——这念头比腊月汤婆子还烫人。
“跌了！跌破五十块了！”不知谁嘶吼一嗓子。红布条倏地换了墨字，像道血淋淋的符咒。人群炸开锅，我被人流搡到墙角，单据在推搡中碎成纸蝶。有人踩过我的脚背，有人撞翻我的空米袋，满地狼藉里，只捡回半片撕破的袖口。
暮色四合时，我拖着身子回家。弄堂口卖烤红薯的老丈正收摊，炉火余烬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后生，今日天际票，跌得比黄浦江的潮水还急哩。”他摇摇头，铁钳刮过炉膛，发出刺耳的刮骨声。
推开门，小儿已蜷在草席上睡熟，小手还抓着半块观音土饼。妻子默默端来半碗薄粥，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窗外不知谁家在唱《哭七七》，胡琴声咿咿呀呀地抖，抖碎了月光，抖碎了阁楼，抖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天际二字，真在天上。我们这些泥里打滚的人，连仰头望一望，也沾了满身冰碴子。
（廿五年腊月，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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