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口
老周今天又没操作。 开盘前他把单子都填好了——某某科技,现价卖出,空仓观望。填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的集合竞价,看着那只股票从跌两个点慢慢爬到平开,又从平开慢慢爬到红盘一个点。 他把填好的单子撕了。 九点三十分,准时成交。某某科技直线拉升,五分钟涨了三个点。老周手心冒汗,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昨天晚上复盘时的决定——今天必须卖,这股有雷,三季度报肯定暴雷。 可股价在涨。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它回调一点就卖。” 十点整,某某科技封死涨停。 老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打开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抓了个涨停。” 没人回他。老婆在上班,儿子在上学。他知道晚上回家,老婆会问他赚了多少,他会说没多少,然后老婆会说卖了没有,他会说没有,然后老婆会瞪他一眼。 但那都是晚上的事。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一分,他抓了个涨停。 十点半,涨停板被打开。老周盯着盘面,看着那一笔笔抛单,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想卖,手指已经放在鼠标上了。但卖单实在太多,一秒钟几万手往外砸,他的手指怎么都点不下去。 万一卖了又封回去呢? 万一这是洗盘呢? 十一点,某某科技翻绿。老周亏了三个点。 中午吃饭,他端着碗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根长长的上影线发呆。论坛里有人说这是典型的出货,有人说这是强势洗盘,明天必反包。他每条都看,每条都信,每条都让他更焦虑。 下午一点开盘,继续跌。老周终于下定决心,挂了个卖单,比现价低两分钱,想快点成交。挂完之后,他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股价反弹了三分钱,他的单子没成交。 “不卖了,”他想,“这是老天不让卖。” 两点半,某某科技跌停。 老周关上电脑,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不知道该怪谁。怪那个写“明天必反包”的帖子?怪上厕所时的那泡尿?怪下午反弹的那三分钱?好像都可以怪,又好像都怪不上。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入市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这市场啊,不是赌涨跌,是赌自己。” 当时他不明白。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每次他把单子填好又撕掉的时候,每次他盯着盘面下不去手的时候,每次他上厕所回来股价就变脸的时候,他赌的那个东西,从来都不是股票。 晚上七点,老婆下班回家。进门第一句话:“涨停那个,卖了没?” 老周没吭声。 老婆换完鞋,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某某科技,跌停价收盘,封单二十万手。 她什么也没说,进了厨房。 老周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切菜的声音,听见油下锅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那天,老婆问他有什么毛病,他说有,炒股。老婆问能改吗,他说不能。老婆想了想,说那行吧,反正我也有毛病。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婆的毛病是什么。 第二天开盘,某某科技直接跌停开。 老周反而平静了。他把昨天没成交的那张卖单撤了,重新填了一张——价格随便,数量全部,有效期永久。 然后他关上软件,出门买菜去了。 菜市场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老周在一个菜摊前蹲下来,挑了几根黄瓜。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儿子昨天非要买什么股票,”她说,“我说你懂吗,他说不懂,我说不懂你买什么,他说别人都买。” 旁边的人笑了:“年轻人嘛。” “年轻什么,四十了。” 老周付了钱,拎着黄瓜往外走。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还在聊股票的事,手却没停,麻利地给下一个顾客称菜。 他突然有点羡慕她。 回到家,打开电脑,某某科技还趴在跌停板上。二十万手封单变成十八万手,少了两万。没人知道这两万手是谁买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买。 老周打开自己的持仓,看着那个数字发呆。 然后他点开交易软件,把昨天那张永久有效的卖单又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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