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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仓

老陈决定清仓那天，是个星期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是急用钱，不是看空后市，甚至不是受不了这几年的亏损。就是早上醒过来，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躺在床上了十分钟，听着隔壁的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着楼上的人匆匆忙忙出门，听着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棚子。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楚。

老婆已经上班去了。茶几上留着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压着一张纸条：趁热吃。

老陈没吃。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

账户里还有五只股票，三只深套，两只浅套，最久的那只拿了四年零三个月。四年零三个月里，他听过无数个故事——重组、借壳、业绩反转、大订单、国家队进场、外资抄底。每个故事他都信了，每个故事最后都没下文。

他把卖单一个一个输进去。现价卖出，全部。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这四年零三个月，他无数次想过这个动作。每次股价跌到新低，他都说算了割了吧；每次稍微反弹一点，他又说再等等。有几次他真挂了单，又在成交的前一秒撤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觉得疼，也没觉得怕，就觉得没意思。

回车键按下去。

系统提示：委托已提交。

他等了几秒钟，刷新，成交了。

四年零三个月，三十二万本金，剩六万八千四。他算了算，每个月亏五千左右，比租房便宜。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每按一次回车键，就有一只股票从持仓里消失。那些名字他烂熟于心——代码、主营、董事长姓什么、去年年报什么时候出的，他都记得。但以后不用记了。

最后一只股票卖完，账户里只剩现金。

六万八千四。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年前是三十二万，四年前的三十二万是他三年工资。他想起刚开户那天，在证券营业部门口碰到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硬塞给他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八个字：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他把小册子扔了，但这句话记住了。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应该反过来：你越理财，财越离你。

中午十一点半，收盘了。老陈关掉电脑，把那碗凉了的豆浆热了热，就着凉油条吃了。吃完他出了趟门，去证券公司办手续。

营业厅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行情，偶尔交换两句意见——“今天又跌了”“习惯了”“中午吃什么”“随便”。老陈排队的时候，听见背后两个人在聊天。

“我那儿子非要给我推荐股票，说他同事赚了多少多少。”

“那你买了吗？”

“买个屁。我炒了二十年还没学会，他炒了三个月就教我？”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老头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销户？”

老陈点头。

“第几次了？”

“第一次。”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那表情老陈读懂了——你还会回来的。

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几个名字，对着摄像头拍了张照，柜台里的姑娘递给他一张回执：“先生，您的账户已销户，这是销户确认单，请收好。”

老陈接过单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那老头又开口了：“你看，又拉起来了。”

另一个老头凑过去看：“哪个？”

“就那个，我昨天跟你说的。”

老陈没回头。他走出营业厅，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门口还是有人在发传单，换了个年轻小伙子，手里的小册子还是那八个字：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他把传单接过来，走了两步，扔进垃圾桶。

回家路上，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卖鱼的大姐认识他，一边杀鱼一边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班早。”

“股票赚了？”

老陈没回答。付完钱拎着鱼往回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买了半斤虾。

晚上老婆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住了。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老婆看了看他，没再问。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你把股票都卖了？”

老陈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软件装在我手机上的，有成交提醒。”

老陈想起来了。当初开户的时候，他嫌短信太烦，就把通知设到老婆手机上了。四年多了，她从来没提过。

“亏了多少？”

“二十多万吧。”

老婆没吭声，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老陈去洗碗。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是一档家庭调解类节目，一个女的在哭，说她老公炒股亏了钱，日子没法过了。老陈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碗刷得更用力了些。

洗完碗出来，电视换台了，换成一个电视剧。老婆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老陈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没事。”

第二天早上，老陈醒过来的时候老婆已经走了。茶几上还是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张纸条：趁热吃。

老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打开手机，把那几个股票软件一个一个删掉。

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弹出来一条推送：沪指收涨0.68%，两市超三千只个股上涨。

他看了一眼，划掉了。

窗外的声音又响起来——隔壁的闹钟，楼上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楼下早餐摊的棚子支起来。他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二十年了，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