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石油,黑色周期
《中国重资产》第四篇:锂电材料
2022年,碳酸锂价格冲上60万元/吨,"锂矿双雄"天齐锂业和赣锋锂业合计净利润超过440亿,创始人蒋卫平和李良彬同时跻身中国富豪榜前列。两年后,碳酸锂跌到5.8万元/吨,跌幅超过90%,两家合计亏损近百亿。蒋卫平把董事长交给了37岁的女儿蒋安琪,李良彬对着记者说了一句"暂时没必要再买新的资源了"。
同一个产业,同一种原料,60万和5.8万,都是真实价格。一个发生在全球新能源车销量突破1000万辆的那年,另一个发生在销量突破1700万辆的那年。需求更高,价格更低。
这不是矛盾,这是周期。锂电材料的故事,从来不是供需决定一切的简单方程式,而是资源争夺、技术迭代、产能博弈三股力量交替主导的复杂系统。理解这条产业链,就是理解中国制造业如何在全球资源约束下,用十五年时间建立起一个别国无法复制的完整体系,然后在自己制造的过剩里,等待下一个上行周期。
一、一块电池的前世今生
先搞清楚这条链上有什么。
一块电池从矿石到装车,要经过五个关键环节。最上游是锂资源,从盐湖卤水或锂辉石矿中提取碳酸锂和氢氧化锂。往下是四大主材:正极材料(占电池成本约40%,磷酸铁锂或三元材料)、负极材料(石墨或硅碳)、电解液(六氟磷酸锂溶于有机溶剂)、隔膜(阻隔正负极的聚合物薄膜)。四大主材送进电池厂,变成电芯,封装成模组和电池包,装进新能源车或者储能柜。
每一个环节,中国都占据全球绝对主导。碳酸锂加工产能占全球三分之二以上,磷酸铁锂正极材料全球产量的95%以上在中国,负极材料全球占比超过90%,电解液超过80%,隔膜超过70%。全球动力与储能电池出货量前十有六家中国企业,合计份额超过65%。
这种垄断不是靠补贴堆出来的,是十五年连续投入、迭代、内卷、淘汰的结果。但正因为太集中,一旦产能释放的节奏与需求脱节,整条链上所有人都会同时溺水。
2021到2022年,新能源车渗透率从14%飙升至27%,碳酸锂供不应求,价格从5万冲到60万,全产业链疯狂扩产,锂电产业链固定资产投资达到历史峰值。2023年,产能集中释放,碳酸锂产量增速远超需求增速,价格崩塌。到2025年上半年,碳酸锂跌至5.8万,磷酸铁锂正极材料从17.3万跌至3.4万,跌幅都超过80%。全行业的规划产能是实际需求的三倍以上,产能利用率不足60%。
磷酸铁锂正极材料行业连续亏损超过36个月,6家上市企业平均负债率达67.8%。扣除碳酸锂成本后,行业平均售价无法覆盖平均生产成本。电解液环节除龙头企业外全线亏损,隔膜价格战使得二三线厂商现金流断裂。
规模越大,亏得越多。需求在涨,利润在消失。一条价值万亿的产业链,在增长中陷入了集体贫困。
二、"中国锂王"的两场豪赌
要理解锂电材料的命运,先要理解谁控制了这条链的起点。全球锂资源73%分布在南美"锂三角"(智利、阿根廷、玻利维亚)和澳大利亚,中国的锂资源储量只占全球约6%。这意味着中国锂电产业建立在一个资源高度外依赖的地基上。谁能掌握上游矿产,谁就掌握了整条链的命门。
蒋卫平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不惜一切去执行的人。
蒋卫平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毕业于成都农机学院机械专业,在体制内干了十多年。1997年,42岁,辞掉铁饭碗下海。2004年,他以1144万元收购了四川遂宁一家累计亏损6200万元的县级国有锂盐厂——射洪锂业。六年后,这家厂上了市,改名天齐锂业。
上市两年后,2012年,美国锂业巨头洛克伍德宣布要收购全球最大的锂辉石矿商——澳大利亚泰利森。泰利森拥有格林布什矿,那是全球储量最大、品质最好的在产锂辉石矿山,中国90%的锂精矿都从这里进口。天齐锂业每年采购量占泰利森产出的三分之一。
如果泰利森被美国人拿走,中国锂企的命脉就被掐断了。
蒋卫平决定截胡。当时天齐锂业总资产不到16亿,营收4亿,市值35亿,账上现金5亿。洛克伍德总资产逼近400亿。不在一个量级。
蒋卫平把个人全部资产抵押出去,先通过二级市场买到泰利森19.99%的股份拿到一票否决权,否掉了洛克伍德的收购方案,然后定向增发募资40亿,以30亿拿下泰利森51%股权。蛇吞象。
这笔收购改写了全球锂矿的权力格局。天齐锂业一举掌握了全球接近三分之二的锂矿石供应,营收从2013年的4亿飙升到2018年的62亿,净利润从亏损1.3亿暴增至22亿。
然后蒋卫平赌了第二把。
2018年,他盯上了智利SQM——全球锂浓度最高、储量最大的阿塔卡玛盐湖的拥有者,世界锂矿四巨头之一。收购23.77%股权的总代价超过4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超270亿,相当于天齐锂业当年总资产的1.5倍。自有资金只够付零头,剩下的全靠银团贷款,其中仅并购贷款就高达35亿美元。
收购刚完成,新能源车补贴退坡,碳酸锂价格从17万元/吨跌至5万,SQM股价腰斩。2019年,天齐锂业对SQM计提减值52.79亿,当年净亏损59.8亿,资产负债率突破80%,濒临债务崩溃。H股上市搁浅,债券融资失败,到期债务无法续借。
两年至暗时刻。2021年,蒋卫平出让核心资产泰利森的部分股权给澳洲矿业巨头IGO,回血13.95亿美元。2022年港股上市,募资130亿港元,才彻底还清并购贷款。同年碳酸锂冲上60万,天齐锂业净利润241亿,一年的利润约等于上市后前十二年之和。
然后2024年又来了。碳酸锂跌回7万以下,天齐锂业全年亏损79亿。蒋卫平在这一年把权杖交给了女儿蒋安琪,87年生,西南财经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在天齐体系内历练了近八年。
蒋卫平说交棒的理由是"将公司治理的领导权交给新一代,以带领公司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他自己退任名誉主席。蒋安琪没有天齐的股份,控制权仍在父母手中。
周期把蒋卫平送上过巅峰,也把他摁进过深渊,两次。他用两次蛇吞象的豪赌,把一家县城小厂变成了全球锂资源的顶级玩家。代价是差点破产,两次。
赌徒和战略家之间的区别是什么?赌徒输了就消失。蒋卫平每次跌到谷底,都活了过来。
三、"锂超市"的掌柜和他的另一条路
如果说蒋卫平代表的是"赌",李良彬代表的是"磨"。
1967年,江西丰城,李良彬出生。1988年从宜春师范专科学校化学系毕业,进入江西锂盐厂科研所,从技术员做起。1997年辞职,承包了一间小厂房,开始做金属锂。2000年正式成立赣锋锂业。
创业初期技术短缺,李良彬到处挖人,从客户手里"抢人"。现任副董事长兼总裁王晓申,就是从客户SQM的代理商那里挖来的。李良彬的逻辑是:先把会做事的人聚到一起,技术问题就能解决。
赣锋锂业的早期策略和天齐完全不同。天齐押注上游资源,靠收购矿山建立垄断。赣锋走的是"锂超市"路线——碳酸锂、氢氧化锂、氟化锂、氯化锂、金属锂……有几十种锂系列产品,什么都做,什么都卖,客户要什么就能供什么。业内评价赣锋的演进路径是三个阶段:"产品赣锋、资源赣锋、技术赣锋"。
2008年金融危机,赣锋锂业库存积压6000多万元,账上只剩1000多万,差点资金链断裂。靠着率先攻克盐湖提锂技术活了下来。2010年上市。此后"小步快跑"式地在全球布局锂矿资源:阿根廷盐湖、澳大利亚锂矿、非洲马里……到2023年,赣锋锂业成为全球拥有最多锂资源量的企业。
2022年,赣锋锂业营收418亿,归母净利润205亿,李良彬以325亿身家成为江西首富。
然后锂价崩了。2024年,赣锋全年亏损14到21亿。跟天齐不同的是,赣锋的痛点不只是锂价下跌。天齐手里的格林布什矿成本极低,即便低价周期也亏得比别人少。赣锋的锂盐加工成本偏高,一旦锂价跌破一定水平,成本劣势就暴露了。2023年三季度,碳酸锂价格大跌时,天齐仍能赚16亿,赣锋只有1.6亿。十倍差距。
李良彬的应对不是收缩,是转型。2025年,他在内部发起"变革风暴",请了外部咨询公司做全面诊断,成立经营管理领导小组,目标是通过精细化管理实现大幅降本增效。他说了一句话:"向内求,专注做好小事、小创新以及节省小钱。"
更大的布局在下游。李良彬做了两个赌注:固态电池和电池回收。赣锋是目前中国少数同时覆盖氧化物、硫化物、聚合物三条固态电解质路线的企业,重庆10GWh固态电池基地已经投产,配套东风岚图和低空经济领域。第三代全固态电池能量密度420Wh/kg,通过了200C热箱测试,硫化物电解质实现百吨级量产。
2024年3月,李良彬的儿子李承霖——96年生——被提拔为副总裁。父子兵上阵。2024年底,李承霖出席了赣锋在非洲马里锂辉石项目的投产仪式,一期年产能50.6万吨锂精矿。2025年2月,赣锋阿根廷Mariana盐湖项目投产。
李良彬的逻辑是:上行周期卖锂赚周期的钱,下行周期靠固态电池和回收赚技术的钱。不依赖单一周期,不在一条赛道上赌命。
他说的"保持战略定力,走出自己的节奏",翻译成数据就是:2025年一季度赣锋营收37.7亿,净亏3.56亿,亏损比去年同期收窄了近19%。不是反转,但在磨底。
四、中间环节的绞肉机
上游锂资源是周期的源头,但真正的绞肉机在中间环节——正极材料、电解液、隔膜、负极。这四种材料合起来占电池成本的70%以上,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产能周期、竞争格局和出清逻辑。上游赚的是资源的钱,下游赚的是品牌的钱,中间这一层赚的是加工费。加工费的本质是:你比别人便宜一分钱,你就活着;贵一分钱,你就死。
先说正极材料,这是电池成本最大的单一组成部分,占比约40%。
磷酸铁锂正极材料是当前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的绝对主流路线,占动力电池装车量的81%以上。2020年比亚迪推出刀片电池之后,磷酸铁锂凭借成本和安全性优势开始逆袭三元材料,到2025年已经彻底确立了主导地位。储能领域更是磷酸铁锂的天下,占比超过99%。
这意味着:谁能做出最便宜的磷酸铁锂,谁就占据了整条锂电产业链中最大的材料市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块蛋糕,所有人都冲了进来。
2022年底,磷酸铁锂材料价格17.3万元/吨。到2025年8月,3.4万元/吨。跌幅80.2%。全行业连续亏损超过36个月,6家上市企业平均负债率达67.8%。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副秘书长汤雁公开说了一句话,在行业的分量很重:"内卷式竞争消耗的是宝贵资源,透支的是整个产业的创新活力。"
数据更直接。扣除碳酸锂成本后,2025年前三季度行业平均售价约1.42万元/吨,平均成本约1.57到1.64万元/吨。每卖出一吨磷酸铁锂,倒亏一两千块。但不能停产。停产意味着丢失与宁德时代、比亚迪这些巨头客户的长协关系,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于是所有人都在亏损中继续开工,用现金流给明天续命。
行业的人说了一句更扎心的话:"技术的溢价在成本面前不堪一击。头部材料厂为保现金流,含泪接亏本订单并非偶然。"
龙头湖南裕能的故事,是这个环节最有代表性的缩影。
湖南裕能2016年才成立,比很多同行晚了十年以上。但它的核心团队几乎全部出身于湘潭电化——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湖南国有化工企业。董事长谭新乔,1970年生,从湘潭电化质检处副处长做起,一路做到湘潭电化集团董事长,然后带着一帮老搭档出来创业。总经理赵怀球、三位核心技术人员,全是湘潭电化的"老兵"。他们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带着整套化工生产的管理经验和客户资源进场。
这批人做了一件事:把产能做到极致。2019年有效产能1.4万吨,2020年2.9万吨,2021年10.6万吨,2022年34.8万吨。三年翻了25倍。同时,宁德时代持股10.54%,比亚迪持股5.27%。两大电池巨头同时入股一家正极材料企业,在整条产业链上极为罕见。这意味着湖南裕能是宁王和迪王共同认可的核心供应商,订单有保障。
到2025年上半年,湖南裕能以30%的市场份额稳坐行业第一,半年产量超40万吨。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加起来消化了它的大部分产能。规模效应让它的单位成本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即便在全行业亏损的最差时段,湖南裕能的亏损幅度也远小于二三线厂商。
德方纳米是行业老二,市占率约14%。创始人孔令涌走的是技术路线——德方纳米独创了"自热蒸发液相法"制备磷酸铁锂,技术专利是它早期的核心卖点。2019年上市时,德方纳米是行业里唯一拥有独特工艺路线的正极材料企业,宁德时代是它的第一大客户。
但技术溢价扛不住产能过剩。2023年,德方纳米亏损16.36亿;2024年,继续亏损13.38亿,营收同比减少55%。毛利率从2022年的两位数跌到2024年的负4.64%——卖价连直接生产成本都覆盖不了。更危险的信号是:截至2025年年中,公司及子公司实际担保余额高达51.8亿元,占净资产的93%以上。净资产几乎全部质押。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德方纳米仍在扩产14.88万吨新产能,相当于现有产能的近50%。这不是疯了,是被逼的。正极材料行业的规则是:规模决定成本,成本决定生存。不扩产就掉队,扩产就承担更大的亏损。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游戏。
万润新能是第三梯队的代表,2022年上市后连续三年亏损。但它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押注高压实密度磷酸铁锂,这是第四代产品,能量密度比普通产品提升15-20%。高压实产品供应紧张,加工费有溢价。2025年前三季度,万润新能磷酸铁锂销量24.67万吨,同比增长79.5%,综合毛利率开始回升。它赌的不是规模,是产品代差。
三个公司,三种策略:裕能赌规模和客户绑定,德方赌工艺独特性,万润赌产品升级。谁赌对了,要等这轮出清结束才知道。
再往下看,跨界者涌入让战场更加拥挤。磷化工企业川发龙蟒依托四川磷矿资源,与中创新航合作建了10万吨磷酸铁锂项目;钛白粉龙头中核钛白跟宁德时代合作,规划50万吨;汽车零部件企业富临精工转型做正极材料,签下宁德时代42万吨大单。这些跨界者的逻辑很统一:磷酸铁锂的核心原料是磷酸铁,而磷化工、钛白粉企业天然拥有磷资源,成本结构上有先天优势。
正是这些跨界者的涌入,把行业集中度从2022年的CR5约70%,打散到2023年的64.3%。蛋糕还在变大,但分蛋糕的人变得更多了。
转机在2025年下半年出现。储能订单爆发叠加新能源车旺季,磷酸铁锂行业进入"产销两旺"通道,头部企业开工率重新回到80%以上。2026年初,头部磷酸铁锂厂商宣布全系列产品加工费统一上调3000元/吨——这是连续亏损三年后第一次集体涨价,信号意义极大。万润新能说自己"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龙蟠科技与楚能新能源签了预计超450亿的长协。
但涨价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高压实密度产品的渗透率。常规磷酸铁锂已经严重过剩,加工费被压到极限。第四代高压实产品供应紧张,议价能力强。谁能率先量产高压实产品,谁就能在下一轮竞争中拿到超额利润。这又是一场技术代差的竞赛,和光伏里BC对决TOPCon的逻辑一模一样。
再说电解液。一块锂电池里,电解液的成本占比不到10%,但它是性能和安全的关键——电解液的配方决定了电池的高低温性能、循环寿命和安全窗口。
电解液的核心原料是六氟磷酸锂,占电解液成本的40%以上。2022年六氟磷酸锂价格高点超过60万元/吨,到2024年底跌至不到5万。行业里除了天赐材料和新宙邦两个龙头以外,其余企业全部亏损。龙头靠的是一体化布局——天赐材料从液态锂盐到电解液自产自销,成本比外采低30%以上,这是它在价格战里活下来的核心。
2025年的反转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六氟磷酸锂价格全年涨幅超过240%,成为整条锂电产业链中价格弹性最大的品种。背后的驱动力是:储能需求爆发拉动下游电池厂满产,电解液需求跟着放量,而六氟磷酸锂经过两年的产能出清后,供给弹性已经大幅收窄。头部企业订单排满,二线厂商在出清后无力复产,供需在极短时间内从过剩翻转为偏紧。
2026年上半年,六氟磷酸锂供需偏紧格局难以改变。行业新增产能释放规模有限。电解液这个环节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供需拐点来得比其他环节更早、更猛,因为它的产能建设周期短、出清也快。当其他环节还在磨底的时候,电解液已经率先进入卖方市场了。
隔膜是四大主材里格局最集中的环节,也是竞争最残酷的。
隔膜只有几微米到几十微米厚,但它是锂电池安全性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正负极之间如果没有隔膜,电池会直接短路起火。隔膜的制造需要极高的工艺一致性和洁净度,资本门槛和技术门槛都远高于正极材料。一条隔膜产线的投资通常在2到3亿元,从建设到达产需要一年以上,而且良率爬坡期极长。
这意味着隔膜行业天然倾向于寡头垄断。恩捷股份是全球隔膜龙头,市占率遥遥领先第二名。它的创始人李晓明、李晓华兄弟来自云南玉溪,从烟草包装薄膜起家,2018年通过收购上海恩捷跨界进入锂电隔膜,三年后市值突破三千亿,成为全球第一。恩捷的核心壁垒是产能规模和成本——同样的隔膜产品,恩捷的单位成本比二三线厂商低20%到30%。
2024年下半年,恩捷做了一件让行业震动的事:主动发起价格战。在行业本已供大于求的情况下,龙头主动降价,不是为了抢市场,而是为了杀死竞争对手。价格战的逻辑很简单:隔膜行业的固定成本极高,小厂的产能利用率本来就不足,龙头一降价,小厂的亏损立刻从"微亏"变成"失血",现金流断裂只是时间问题。
恩捷亏得起。它有全球最大的产能规模来摊薄固定成本,有宁德时代、比亚迪等核心客户的长协保底,有多年积累的技术壁垒让竞争者无法在品质上弯道超车。它把价格打到自己微亏、别人大亏的水位线上,然后等。
等到对手出清的那一天,恩捷就能拿回定价权,而且定价权会比以前更大——因为能跟它竞争的人更少了。
负极材料相对平稳。石墨负极是当前的主流,中国占全球产能的90%以上,贝特瑞、杉杉股份、璞泰来是头部三强。这个环节的产能过剩也存在,但程度不如正极和电解液那么极端。2025年的变化在于:快充技术对负极提出了新要求。硅碳负极的容量是石墨的十倍,但体积膨胀和循环稳定性是技术难题。谁先解决硅碳负极的量产问题,谁就掌握了下一代负极的入场券。贝特瑞已经建成0.5万吨硅基负极产能,在建4万吨,是这条赛道上跑得最快的。
四大主材加在一起,呈现出一个共同的规律:行业高峰时所有人都能赚钱,所有人都扩产;行业低谷时只有成本最低、客户最稳、技术最领先的那一到两家能活,其余的被价格绞杀。中间环节赚的是加工费,加工费的本质是效率差——你比别人多省一分钱,你就多活一天。这是制造业最原始、最残忍的竞争法则。
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的故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产能过剩不是终点,产能出清才是。过剩让所有人痛苦,出清让活下来的人获得超额利润。问题只在于:谁能活到那一天。
五、碳酸锂价格的V型反转
2025年的碳酸锂价格走出了一条教科书级的V型曲线。
上半年,供应过剩叠加关税政策打压,价格从年初76400元/吨一路跌到6月底的58000元/吨,创下近年历史新低。这个价格已经跌破了大部分锂盐企业的完全成本线(约7到8万元/吨),高成本产能开始被迫减产或停产。
下半年转机来了,三股力量同时发力。
第一股:反内卷政策落地。2025年7月,工信部召集14家主流锂电企业负责人座谈,会后行业理解为减产提价进入"政策背书"阶段。宁德时代旗下的枧下窝锂矿停产,带来供给冲击,两个月内碳酸锂价格反弹40%。
第二股:储能需求爆发。2025年中国储能锂电池前三季度出货量430GWh,已经超过2024年全年总量的30%。新增装机151GWh,同比增长53%。储能成了碳酸锂需求的第二条腿,而且增速比动力电池更快。
第三股:抢出口潮。2026年1月,财政部和税务总局联合宣布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率将从9%下调至6%(2026年4月起),2027年起完全取消。为了赶在政策落地前出货,下游电池企业加速采购原材料,碳酸锂需求被提前释放。
三股力量叠加,碳酸锂价格从年中5.8万一路拉升,年底接近12万,到2026年1月突破17万。截至2026年3月25日,电池级碳酸锂市场价约15万元/吨。
价格中枢从5万级别回到了10到15万的区间。天齐锂业董事长蒋安琪在行业大会上说了一句话:"2026年全球锂需求量预计将达到200万吨碳酸锂当量,基本达到供需平衡。"
但这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解套了。碳酸锂15万的价格,对于拥有格林布什矿的天齐来说是暴利,对于锂云母路线的高成本产能来说只是刚好保本。价格回升的过程,同时也是分化加剧的过程:低成本产能赚大钱,高成本产能赚小钱或者刚好不亏,最高成本的那批被永久淘汰。
这就是周期的本质。它不杀所有人,只杀最弱的那一批。然后把他们的市场份额送给活下来的。
六、固态电池:下一代的门票
液态锂电池能量密度的天花板正在逼近。磷酸铁锂电池的能量密度上限约210Wh/kg,三元锂电池约350Wh/kg。无论怎么优化工艺,液态电解质的物理极限就在那里。
固态电池用固态电解质替代液态电解质,能量密度可以突破500Wh/kg,循环寿命超过万次,不含易燃液体,安全性从根本上改善。欧阳明高院士的判断是:2027年轿车小批量装车,2030年规模量产。
这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宁德时代已经建成10Ah级全固态电池验证平台,计划2027年小批量生产,硫化物加卤化物复合电解质体系,能量密度突破500Wh/kg。比亚迪计划2027年批量示范装车,2030年大规模上车。国轩高科的金石电池0.2GWh中试线已经贯通,良率90%。赣锋锂业在重庆建成10GWh固态电池基地,第三代全固态电池能量密度420Wh/kg,硫化物电解质百吨级量产。
技术路线之争已经出现。硫化物路线电导率最高但成本贵、工艺复杂;氧化物路线稳定性好但规模化困难;聚合物路线成熟度高但电导率差。宁德时代押硫化物,赣锋锂业三条路线并行,比亚迪全面储备。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全固态电池申请专利中占比36%,中国27%,韩国18%。丰田、本田、三星都把固态电池视为弯道超车的战略机会。中国在液态锂电池时代建立的绝对领先,在固态电池时代并不能自动延续。
这一仗的赌注比BC对决TOPCon更大。液态锂电池时代,中国靠规模和成本赢了全世界。固态电池时代,如果核心专利和工艺落在日韩手里,中国锂电产业链过去十五年建立的全球主导地位,可能在三到五年内被改写。
欧阳明高的提醒值得反复读:"日本和欧美在全固态电池方面加大研发力度,意图改变目前在液态锂电池方面落后于中国的局面。"
中国不能在固态电池上犯错。这不是一个可以落后再追赶的领域,因为电池技术一旦换代,围绕旧技术建立的产能、供应链、客户关系全部重置。
七、资源国的牌桌在变
锂电材料的终极变量不是技术,是资源。中国锂资源对外依赖度超过60%,而锂资源的地缘政治风险正在快速升级。
2025年,刚果(金)宣布钴出口禁令,钴中间品价格从5.95美元/磅飙升至24美元/磅,涨幅超过300%。虽然后来改为出口配额制,但2026到2027年的年度出口配额仅相当于2024年矿山产量的44%。
2026年3月,津巴布韦传出锂矿出口禁令消息,碳酸锂价格应声跳涨。非洲正在成为锂资源的重要增长极,但政治风险始终悬在头上。
智利对SQM的税务纠纷已经影响到天齐锂业的投资收益。澳大利亚部分矿山因低价停产后,在锂价反弹时是否复产、以什么节奏复产,成了供给侧最大的不确定性。
中国的应对是多元化。国内方面,青海盐湖、西藏盐湖、江西锂云母三条提锂路线持续推进。海外方面,赣锋在阿根廷和马里,天齐在澳大利亚和智利,宁德时代通过入股和投资布局了多个海外矿权。
但多元化不等于安全。资源国越来越倾向于用矿产换话语权。印尼对镍矿出口的管制已经是前车之鉴。锂电材料产业最终的安全底线,不是拿到更多矿,而是降低对矿的依赖。
回收就是那条路。一块动力电池的服役寿命通常是6到8年,中国第一批大规模装车的新能源车电池正在进入退役高峰期。废旧电池中锂的回收率可以达到90%以上,相当于一座"城市矿山"。赣锋锂业把电池回收作为战略级业务,宁德时代通过子公司邦普循环布局回收体系。
这条逻辑的终点是:当回收量足够大的时候,中国锂电产业就不再需要那么多进口矿石了。资源国的牌就没那么好打了。
八、出清的信号和格局的终点
回看2025到2026年的数据,几个出清信号正在同步出现。
碳酸锂价格站稳10万以上,主流锂盐企业恢复盈利。磷酸铁锂正极材料加工费上调3000元/吨,行业龙头开工率回到80%以上。电池出口退税政策收紧,倒逼低效产能退出。四部门联合召开座谈会,明确提出优化产能规划、规避过剩风险。
2026年初,全球动力加储能电池出货量预计达到2313GWh,同比增长25%。中国新能源乘用车2025年零售销量1280.9万辆,同比增长17.6%。储能新增装机预计2026年达到194到265GWh,同比增长30%到60%。需求端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
供给端则在收缩。过去两年资本开支大幅缩减,新增产能释放节奏放慢。磷酸铁锂、六氟磷酸锂等关键材料出现供应偏紧。行业正在从"买方主导"转向"结构性卖方市场"。
比较的坐标是2015年的稀土行业整合。整合前,中国稀土开采权分散在上百家企业手中,恶性竞争导致价格长期低迷,中国虽然拥有全球最大的稀土储量,却没有定价权。2015年后,政府主导整合为六大集团,淘汰非法产能,稀土价格回升,中国重新拿回了定价话语权。
锂电材料正在走同一条路。从百花齐放到头部集中,从价格踩踏到有序定价。不同的是,锂电材料的出清更多靠市场力量而非行政命令。亏损就是最好的淘汰机制——连续亏损36个月之后,能撑下来的,要么有矿,要么有技术,要么有现金,要么三样都有。
活下来的格局会是:锂资源端,天齐和赣锋双雄并立,各自手握全球顶级矿产;正极材料端,湖南裕能、德方纳米、当升科技占据前三;电解液端,天赐材料和新宙邦主导定价;隔膜端,恩捷股份继续一家独大。电池端,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合计份额超过50%,通过长协锁定材料产能,把整条链绑成一体。
散兵游勇的时代结束了。每一个环节都在走向寡头化。而寡头化的终点,是定价权的重建。
碳酸锂从60万跌到5.8万再涨回15万,这条V型曲线不是市场失灵,是周期在做它该做的事:用价格消灭过剩产能,用亏损筛选出最强的玩家,然后把定价权交给他们。
中国用十五年建成了全球最完整的锂电材料产业链。从一块盐湖里的卤水,到一辆特斯拉里的电池包,中间的每一个化学反应、每一道涂覆工序、每一片隔膜的微米级精度,都在中国完成。这个体系经历了从无到有、从有到多、从多到剩的全过程,现在正在完成最后一步:从剩到精。
等这一步走完,没有人会再叫它内卷。它会有一个新名字:全球锂电材料的中国定价权。
以上为产业逻辑分析,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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