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市场对于光伏和储能的关注度较高，也有不少投资者通过不同平台上给我们留下了问题。4月23日，我们邀请在这两方面皆有深度研究的基金经理王路遥做客直播间，来聊聊关于行业的一些看法。
以下是本期直播实录。
提问 投资者说2026年一季度储能锂电池出货同比增长了139%，这是因为需求的突然爆发吗？为什么会这样？
王路遥 出货多，毫无疑问是需求好的表现。因为电池有一点类大宗属性，但由于其形态以及对循环次数的要求具有一定的适配性，不太可能存在需求平淡却盲目堆库存的情况。所以，需求好是明确的。
但我认为需求并不是突然爆发。储能需求的增长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了，从出货和产业链反馈的时间点来看，应该是在136号文（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简称136号文，下同）提到的截止日期6月1日之后（直播表述有误），需求又有一次特别的脉冲。之前有一点抢装，因为要卡在6月1日之前把需要强制配储的单子做完。但6月1日后，我们发现需求依然维持了旺盛的韧性。
投资者看到的数据“同比增长139%”，应该是去年下半年需求变好以后，考虑到去年下半年有一个阶位性的抬升，现在也没有从台阶上迅速掉下来，那么从同比角度看，显而易见会是巨幅增长。
对于跟踪储能时间不长的朋友，看到这个数字可能会觉得很劲爆，但如果长时间跟踪，其实这并不是一个足以挑战市场预期或异常现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这要分成两头看，国内和国外虽然同样有巨量需求，但驱动因素有所不同。
从总量上说，国内的拉动更为明显，需求结构中，国内可能占到60%以上。这一部分源于两方面。第一方面是136号文出台以后，搭配了现货市场。简单来说，现在的电力有了更多的现货交易比例，反馈出的结果是电的价格或价值有了分时属性，即每一时刻的电价由当时的时刻供需来决定。
相比前几年，虽然也有电力市场，但签的是中长协订单，反映出的结果是不分时，电只有电量的价格，根据供需打包签一个统一结果。有了现货市场以后，每天每刻都有自己的供需。
回到之前，大家总说光伏这种电不稳定，它是在有了现货市场机制以后，才会把不稳定暴露在价格上。原来虽然也不稳定，但不体现在价格里。全年只要发够1100小时，给的钱跟火电发够1100小时是一样的，体现的是度电价格。
有了电力现货市场的分时价格后，储能做峰谷平抑才有收益模式。如果电能没有分时属性，根本做不了价差，储能还能赚什么钱？储能的基本逻辑就是电价低的时候充电，电价高的时候放电。其先决条件就是电的价格要有不同时段的差异。这是最大的改变。
除此以外，去年到今年一直有容量电价的概念，这也是配套中国电力市场改革。不仅要拉大价差，也要为给中国电力市场做稳定供应的电源一个合理的保障和回报。这里除了刚才提到的分时问题，还有涉及季节性问题，即夏天和冬天用电多，春天和秋天用电少。比如2021年火电建设不足，夏天会限电。这意味着某些电源只要能提供稳定供应或起到保障作用，即便不发电，在那待着也是有意义的。这就是容量电价的概念。
容量电价在去年从火电机组逐渐铺开到了储能机组，即承认储能可以为电力市场的稳定供应起到了保障作用，不管是作为备用的或是保障总盘中的一部分。
从去年四季度开始到今年，各省陆续推出了自己的容量电价机制，按照发电额定功率给予每年一定的补偿。这对于储能经济性回报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如果单纯用目前的现货价差做套利，IRR是算不过来账的。以内蒙为例，一度电在去年高的时候能补到三毛多，补贴退坡后也可以保证保十年，给到一度电一两毛钱的补贴，这是吸引大家做储能投资的重要因素。这两方面是国内的驱动。
海外比较好理解，即能源价格整体上涨。油、天然气、煤炭价格整体处于高位。以美国为典型代表的区域，存在电网建设不足的问题。风电、光伏加储能的解决方案不仅是一套电源，其实是一套分布式的电网，可以利用储能保证分布式供应。在电网建设没那么完备配套的地方，他们不像国内电网的毛细血管触达得这么深，在这些地方，风加储具备经济性。
如果以电网问题看，典型代表是美国；如果从能源平准化度电成本（发电更经济的方案）看，中东和欧洲具备明显的经济性；澳洲也处于自发需求比较爆发的状态。
总体而言，海外因为电网储能化，加上储能的平准化度电成本，随着储能价格经过大半年的下跌，具备了经济性——储能越卖越便宜，海外的需求在某个时间点也爆发了。
提问 下一个问题，投资者问现在的储能产能是否已经开到最大？这是一次性的扩产，还是永久性的？会不会像光伏一样，大规模扩产后开始疯狂内卷，最后导致行业一地鸡毛？
王路遥 这其实涉及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产能利用率是不是打满？是的，目前头部及二线储能生产商的产能利用率基本已经打满。从去年三季度开始，产业链的体感就非常明显，生产端节拍紧凑，订单排产非常旺盛。如果不加价，短时间内很难拿到电池。
第二个问题，关于扩产是周期性还是永久性。从技术领先性和实际可使用的角度看，电池生产产能的淘汰速度并没有那么快。现在扩产出的产能，还可以用较长时间，如果纯从寿命角度预估，可能维持8到10年应该不成问题。我们看到很多二梯队企业的折旧按8年计算很正常。因此，我们预计产能不会因为需求波动而直接缩减，需求不好时可能会以闲置状态存在。
我们可以从前几年发生过的情况来看，比如2021年行业扩产潮后，2022年下半年曾出现过需求无法匹配当时旺盛的储能供给，导致产能利用率下滑，直到2024年行业整体体感利用率可能只有50%左右（头部企业稍好）。所以，我们不认为这是周期性的，扩产就是实打实的。
第三个问题，会不会像光伏一样扩产后一地鸡毛？我认为电池环节比目前的光伏组件或硅片要好的点在于，它真正存在分层，一、二、三梯队有泾渭分明的产品力差异。
差异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一致性。电池组中的电芯如果内阻、压差区别较大，会产生环流效应（高电压给低电压充电），影响实际表现，这在工程实践中非常关键。
二是循环寿命与安全管理。除了电芯本身的寿命差异，成组后的BMS（电池管理系统）管理水平也决定了储能系统的最终表现，包括使用寿命和安全性。
因此，储能产品的同质化程度明显弱于光伏。在光伏行业，我们可以认为它在质保期内（25年），头部与二线企业的差异在盈利和出货上不那么显性，而储能在盈利和成交价格上，不同梯队有泾渭分明的界线。这一点相对而言好一些。
此外，产业界经历了前几年扩产的教训，目前这一轮对于扩产相对审慎。从绝对数额来讲，大家现在的状态是谨慎乐观，体感上并没有不顾需求持续性、单纯为了做大做强而盲目扩产的行为。
提问 有投资者问，他在媒体上看到现在的扩产潮被称为“理性升级”，这对于原本有优势的企业是好事吗？毕竟竞争者变多了，更多人来竞争产能。
王路遥 从集中度的角度看，我倾向于认为竞争者并没有变多。目前仍以一二梯队的企业为主，三梯队在需求爆发时，除了低价竞争并没有太多好办法。目前观察到的更多是一二线企业因为订单太多、产能不足而进行的扩产。
所以，“理性升级”的说法是合理的，目前并没有观察到集中度下降或大量新玩家涌入的趋势。
提问 有没有可能就是一二线的买不着，又很着急，去买三线厂家的产品？
王路遥 这个在阶段性出现过。比如说去年三季度的时候，某些二线企业的订单已经排到这个年后了，势必会有一定的这个外溢。但一二线在今年慢慢释放出了产能。
提问 再问一个问题，储能电池和汽车上装载的动力电池，是不是不太一样？
王路遥 主要有两方面差异。第一，材料体系不同。汽车动力电池有三元锂和磷酸铁锂两种。目前从行业层面看，动力的装车占比大约是铁锂占八成、三元占两成。而储能电池出于安全性和标准要求，目前全部采用磷酸铁锂。动力电池即便同样是磷酸铁锂，对质量能量密度和体积能量密度的要求也更高，反映在生产上就是材料的压实密度要更大。
第二，性能侧重点不同。储能电池最核心的是循环次数。动力电池循环两三千次基本就足够跑100多万公里，远超国家标准的8年12万或16万公里。而储能电池要求四五千次循环起步，因为储能系统要使用10到20年，且充放电频率更高。
此外，动力电池对放电倍率要求更高，因为踩油门电机需要瞬间达到最大功率。即便不宣传快充，放电倍率也必须阶段性达标，否则功率上不去。
提问 所以储能电池的要求相对没有那么高？
王路遥 不能这么说。以纯电动车平均带电量六七十度计算，储能系统的带电量随随便便就是其10倍、20倍。储能对电芯一致性和安全性的要求其实更高。
提问 有媒体说储能电池电芯也在快速涨价，这是因为成本提高了吗？还是需求爆发带来的？
王路遥 主要是成本提高。
我们观察到，去年下半年到现在，需求这么好的情况下，大家的单瓦毛利和净利水平并没有明显提升。
涨价更多是由于成本驱动，在需求旺盛、订单充足的情况下，企业议价底气较硬。但上游以碳酸锂为首的原材料都在涨价，碳酸锂涨得多，价格翻倍上涨，从低点8万涨到了现在的15、16万。
提问 碳酸锂涨价，是因为看到下游需求起来了吗？
王路遥 是的。因为碳酸锂有矿产属性，不像制造业可以简单通过加班或增加设备来扩产，矿产供给是刚性的。随着储能需求爆发，动力电池需求也不错，整体需求超过预期。
之前价格在8万左右时，大家开采动力不足，现在需求超预期，矿产扩产和开启涉及审批和工艺复杂性（比一般离散型制造业更复杂），供给受约束，弹性比较大，导致价格上涨。
别的原材料价格也有一定程度的上涨。
提问 那是说储能环节没有办法把成本转嫁到下游吗？
王路遥 储能是两头受挤压。上游碳酸锂等原材料供给具有刚性，没有什么谈价的空间。而下游客户是投资商而非消费者，他们对IRR非常敏感。初装成本直接影响收益，储能价格每涨一毛钱，IRR就会相应下降。
目前的增长点基本卡在内部收益率（IRR）要求的边缘（除内蒙等高补贴地区外），很多地方的企业目前基本上IRR是能算得过来账，而且还是展望了远期会有更多容量电价，以及未来有更多调频收益预期的情况下才算的过来。这种账都不能算得很准确，因为还没有实际兑现。有了这些以后，你会有一种类似投资上所说的期权的感觉。现状上，目前企业就已经是卡在回报边缘了，如果储能价格再上涨，财务测算模型就会出问题。
因此，电芯顺加价格的压力很大。目前观察到电芯环节因为需求好且此前盈利薄，顺价相对顺利。而储能集成商最为受伤，他们直接面对投资商，很难向下游涨价，同时又面临上游电芯企业随原材料涨价的压力。
提问 那成本能否传导，跟这个环节的竞争格局关系大吗？
王路遥 有关系。
提问 你刚才说产品有分层，按理说格局应该是有好的基础，为什么没能把利润留住？
王路遥 有好的基础，我对储能整体格局评价比较正向，能打85分。但目前上游挤压和下游压力确实很大。集成环节虽然也有一定的技术壁垒（如PCS等方面），但目前处于扛不住的状态。相较于PCS环节，储能这个环节已经算很好了。
在上游原材料中，除了矿产具有刚性、能在供需反转时赚取超额利润外，正极、负极等其他环节的其实也没有太多超额利润，财务报表表现一般。
提问 投资者还有个问题，据说今年4月份电池出口退税率下调，未来可能取消。一季度扩产有没有可能存在“抢出口”的因素？
王路遥 目前爆发的需求更多在国内，海外影响其实没那么大。而且确实有经济性，我们观察到目前的排产并没有明显下滑。定性来说，要非把它摘出来说完全没有抢出口也很困难，但我认为抢出口不是主要因素。
提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做投资研究时，更喜欢现在这种需求爆发的阶段，还是像光伏或其他反内卷行业那样产能出清的阶段？你认为哪个阶段更容易判断公司的价值？
王路遥 我个人认为是产能出清的阶段。但我要强调的是，并不是单纯从供需角度看关停了多少产能、周期是否见底，而是回到生意本身：你跟客户之间的上下游关系是否足够强势，以及行业格局是否足够清晰。这些是我们能否将标的纳入潜在投资备选库的先决条件。
对于需求端，我们也会研究，但总觉得置信度没有那么高。因为下游连接了非常分散的客户，除非这一块是某些个别的客户会占主导，那么可能这种确定性会稍微高一些，但这种行业很少。大部分的客户相对来讲都很分散，且不可避免受到宏观环境波动的影响。
从需求角度看，我们更在乎长期的空间，比如在长期稳态下，或者说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产品是否有渗透率提升的内在逻辑，或者技术路线是否具备替代性，这种有较大的空间。
而短期波动，比如今天聊的需求爆发，其实还是在短周期维度的现象（如去年需求不好，导致今年同比增长139%）。这种东西事后可以讲得头头是道，但事中很难判断。对我而言，回答储能未来长期有没有空间，比回答明年需求增速是多少要更容易。
作者简介
王路遥，中泰ESG主题6个月持有混合发起基金经理，清华大学热能工程硕士。
10年行业研究经验，负责新能源、机械等先进制造领域的研究。历任上海泓湖投资新能源研究员、上投摩根绝对收益部基金经理助理。偏好从产业链上下游关系以及横向比较视角挖掘投资机会。
$中泰ESG主题6个月持有混合发起(OTCFUND|016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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