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的天色总有些古怪。白日里分明是晴好的，各路消息铺子便争相叫卖起“星辰大海”的招牌，说是某处又发了火箭，某处又接了订单，连茶馆里跑堂的伙计也能指着天念叨两句“近地轨道”。股民们仰着脖子，脖颈酸了也不肯低下，眼里燃着些亮晶晶的东西——那倒不是星光，是交易所电子屏上跳动的红光映的。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市场的。所谓利好消息，大约就像端午节的艾草，家家门前挂得热闹，真能驱邪的却少。早些年我也曾信过“政策扶持”四个字，后来方知那扶持的手，有时是来搀你的，有时却是来按着你的头颈，叫你更弯下腰去。散户厅里常听见有人拍着大腿喊：“明明出了这么多好消息！”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不甘，仿佛被自家的狗咬了一口，既疼，又不好当众发作。
今日商业航天又是跌。K线图像极了秋后的葡萄藤，蔫蔫地垂着头。大户室里有人摔了茶杯，碎瓷片迸到走廊上，清洁工扫帚划过，沙沙的，像是某种嘲讽。我想起闰土的父亲说过，海边的沙地，看西瓜要防猹。如今这市场里的猹，怕是早就换了皮囊，穿着西装，打着投研报告的领带。
有趣的是那些写分析文章的人。左手刚编完“星辰大海新征程”的喜报，右手便匆忙补上一篇“短期波动不改长期趋势”的慰帖。文字在他们手里，竟比孙猴子的金箍棒还要如意，大时撑破天，小时绣花针，横竖都能说出理来。只是苦了那些真心实意盼着航天事业腾飞的老实人，他们的钱袋子瘪下去了，连同瘪下去的，还有胸膛里那颗曾经滚烫的心。
夜里我走到阳台，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人造的星光在天幕外飞着，那是别人的星辰大海。而我们这些地上的，还在铁屋子里，偶尔有人一声“利好出尽是利空”，便又沉沉睡去了。
倘若有孩子问我：“伯伯，商业航天将来会好么？”我大约会沉默许久，然后指指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它织了一整天，傍晚被风吹破了，现在正重新吐丝。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更切实的话来。
不过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交易所的钟声还会响。那些消息铺子，也还会继续叫卖新的利好罢。横竖，星星挂在天上，总归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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