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大厅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进门便是一方电子屏，红涨绿跌，闪得人眼晕；屏下排开数十台电脑，供散户们看盘交易。大厅里常年弥漫着烟味、汗味与叹息声，而老钱，便是这厅里最显眼的一个。
老钱一进大厅，所有看盘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钱，你脸上又添新愁纹了！”他不回答，只缓缓走到常坐的电脑前，打开账户，盯着那行数字喃喃自语：“万泰，又是万泰……”旁人又笑道：“老钱，你莫不是又补仓了？”他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九价要上市了，利好！……民族之光，岂能不涨？”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国产替代”“疫苗茅”“长线价值”，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大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钱原也是体面人，早些年做些小生意，手里攒了些积蓄。五年前，见万泰生物势头正盛，二价HPV疫苗风头无两，毛利率九成有余，便一头扎了进来。初入时股价一百八十多，他想着握住“穿越周期的筹码”，倾尽积蓄，甚至借了些钱，满仓杀进。自此，便成了这大厅里的常客，日日守着屏幕，盼着股价飞升。
老钱深知，他的命，全系在万泰身上。起初股价涨了些，他也曾眉开眼笑，逢人便夸自己眼光独到。可好景不长，股价便开始阴跌，从一百八十跌到一百，再跌到八十，他却总不肯走，嘴里念叨着：“调整，只是调整，九价一上市，必定翻倍！”
2025年6月，万泰九价HPV疫苗获批上市，消息一出，股价涨停，涨到七十八元。老钱喜极而泣，逢人便说：“我说什么来着！民族之光，果然不负众望！”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九价身上，觉得翻身之日就在眼前。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好出尽”陷阱。次日股价便大跌，随后一路震荡下行，从七十八跌到六十，再跌到五十、四十。九价上市即A杀，市值一夜蒸发两百多亿。老钱懵了，整日坐在电脑前，眼神呆滞，嘴里反复念叨：“为何？为何九价上市还跌？”
旁人打趣他：“老钱，九价上市，你赚了多少？”他低声道：“没赚，又跌了。”那人道：“跌了多少？”他便不言语，只是摇头，脸色煞白。
此后，老钱便愈发沉默。偶尔股价反弹，涨到四十五六，他眼中便又燃起一丝微光，以为春天要来了。可每次反弹都是假象，不过几日，便又是一波凌厉的A杀，股价重回四十以下 。如此反复，几次反弹几次杀，老钱的账户市值一腰斩再腰斩，从最初的满仓百万，如今只剩零头。他身上的衣裳也日渐陈旧，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不复往日神采。
大厅里的人依旧时常拿他取笑：“老钱，万泰又跌了，你割肉了吗？”他只是淡淡瞥一眼，低声道：“不割，等反弹。”旁人便又笑：“都跌成这样了，还等？”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绿色的数字，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到了2026年5月，万泰股价已跌至三十八元附近，较五年前高点跌去近七成。老钱的账户早已腰斩再腰斩，本金亏得所剩无几。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大厅，坐在那台熟悉的电脑前，盯着那片绿色，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有人说，老钱疯了，被万泰割得彻底没了心气；也有人说，老钱傻，明知是坑还往里跳。可只有老钱自己知道，他不是傻，也不是疯，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积蓄化为乌有，不甘心自己信了五年的“民族之光”，最后却成了收割自己的镰刀。
后来，交易大厅翻新，旧电脑尽数换掉，老钱常坐的那个位置，再也没人坐过。偶尔有人提起老钱，也只是淡淡一句：“哦，那个买万泰被割腰斩的股民啊，听说后来走了，再也没来过。”
而万泰生物的股价，依旧在跌跌涨涨中徘徊，红涨绿跌的电子屏，依旧闪得人眼晕。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老钱的股民，日日守在屏前，盼着那遥不可及的反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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