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看股息看了十年。

他不看K线,不看财报,不看季报。他只看F10里的"股息率"那一栏。数字比国债高的,他就加自选。数字比存款利率高两倍的,他就买。

他的自选股里,股息率没有低于5%的。低于5%的,他不看。

"吃股息嘛,"他跟我说,“银行理财三点几,我吃个七个点八个点,躺赢。”

他说经常说这句话,一说说了七八年。

第一只栽跟头的,是一家内房。

那是他真正下了重手的。

股息率高,十个点。负债率也高,但他在F10里不怎么看这一栏。公司还在拿地,还在发债,销售榜单上的排名还在往前走。老苏觉得稳了——能借钱、能拿地、能卖房,怎么会垮?

他把定存的三十万取出来,打了进去。

分红日那天,他收到了一笔钱。不多,但准时。

他老婆问他:“赚了多少?”

他说:“分红到了。”

老婆又问:“分红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股票给你发钱。”

“那本金呢?”

“本金还在。”

又过了一年,本金没了。

停牌的那天,老苏在工厂车间里。他做质检员,每天在流水线末端,把不合格的零件挑出来。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传送带旁边的铁皮桌上。手套上沾着机油,在铁皮桌上印出两个黑色的手掌印。

少了一个袖章时代的,是另一个时代。

老苏后来跟我说,他在那只内房上亏的钱,够他吃一辈子利息的。

"一辈子?"我问。

"一辈子。"他把烟头摁灭,又说了一句,“但那是假的利息。”

我问什么是假的利息。

"本金都要没了的利息,"他说,“就是假的。”

二 第二只让他栽跟头的,是一只白酒股。

当时股息率五个点。老苏算了一笔账:买入十万,每年分红五千。比存银行强太多了。他又算了一笔账:如果股价不跌,稳稳吃息。如果股价涨,双击。

两个"如果"都落了空。

渠道库存从低点往上涨的时候,他看报表里的分红数字还是红的。白酒批价在往下掉,经销商不拿货了,财经大v还在讲"好生意高股息"。股息率从五个点涨到了八个点,他补了一笔。

业绩连续暴雷。公司取消保底分红。

股价跌了七成。

停止保底分红公告出来的时候,老苏坐在电脑前算了很久。他把鼠标放在电源键上,停了一会儿,关了电脑。

晚上他吃了两碗饭,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关灯。

第三只,是华晨中国。

这一次他不是主动找的。是朋友推荐,说这家公司账面现金比市值还高,分红大手笔。老苏看了一下股息率,吓了一跳——不是十个点,也不是二十个点,是几十个点。他买了一点点试水。

分红了。

他又买了一点点。

又分红了。

后来他算了一下,两年时间,拿到的分红已经超过了买入成本的三倍。

"那不是赢了?"我问他。

"赢了。"他说,“但我知道这不是规律。”

他告诉我,华晨中国的主业已经散了,合资公司在收缩,华晨宝马的股权在流失。分红靠的是账上那点老底子,和还没有完全衰竭的现金流。底子吃完了,就没了。

"就像一个快关门的铺子,"他说,“把库存都打折卖给你,看上去很便宜,其实是在清盘,新能源车能否翻身现在还看不清。”

老苏没有再补仓。

非但没补,他看着分红数字越来越大,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说那感觉像是站在河边,看见河里的鱼又大又肥,但河水的颜色不对。

他把华晨中国卖了。

真正让老苏稳稳赚钱的,是一只周期成长股,锂矿。

他买的时候,股息率只有一两个点。远低于他的"5%准入线"。他买它的理由跟股息没有关系——那家公司刚熬过一轮行业出清,竞争对手倒了一批,它在降本,市场份额在扩大,下游在慢慢复苏,订单在往上走,产能利用率从六成提到了八成。

老苏在车间里见过类似的道理:一条生产线,产能利用率六成的时候,厂子是在亏钱的。提到九成,利润翻着跟头往上跳。提到满产,毛利能涨到你自己都不敢信。

他买了。

后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盈利涨、估值涨、股价涨了三倍。分红也跟着涨了,但那点分红已经不重要了。他拿着这只股票两年,吃到的分红加起来不到总收益的零头。

卖出的那天,他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每一只买过的股票都写在纸上。高股息的,七八只。低股息买了就没再看的,三四只。

他在高股息的股票旁边画了减号。七八个减号,有一只旁边写了个小圈——那是华晨中国。

低股息的股票旁边画了加号。三个加号。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数数。”

老苏现在还在看股息率。

但他看的东西变了。

他会先看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行业在周期里的什么位置。它在行业里排第几。它的负债能不能还得了。它赚钱靠的是运气还是本事。它生产出来的产品价格,能不能稳住,能不能往上走。

"股息不是利润的来源,"他说,“是利润的结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顿悟后的激昂,更像是终于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说清楚了。

车间里有一个报废零件箱。不合格的零件会扔进去,攒满一箱就拿去回炉。老苏说他以前看股息率,就像看那个报废零件箱——只看表面是好的,摸上去还有点温度,以为还能用。但回炉之后,材料就变了。

"高股息常常跟景气高点,穿的是同一条裤子。"他说,“你看见高股息的时候,景气已经在背后走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头,“我追了六年,追到的全是背影。”

上个月,老苏清掉了最后一只纯高股息股。

那只股票拿了三年,分红吃了三年,股价跌了三年。算总账,刚刚打平。

"三年白干。"他说。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六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快递,有人在倒垃圾。

"我以前以为,"他说,“股市里最聪明的人就是会算账的人。现在我晓得了,最聪明的,是会算时间的人。”

我问怎么算时间。

"不是每个时间都该你做同一件事。"他说,“有些时间是吃息的时间,有些时间是成长的时间。把这两个时间弄反了,就是帮别人吃你的息。”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回屋里。经过餐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那些加号和减号还在上面。他没有收起来。那张纸在桌上放了一个星期。风从阳台吹进来,吹得纸角一翘一翘的,有点像什么东西在招手。

老苏现在同时看两个数字:预期股息率,和盈利增速。

两个数字都有可能涨的,他才敢买,死不了。

两个数字可能一个涨一个跌的,他看着,不动手。

两个数字都可能跌的,他划走。

他说,股息率这个东西,像一面镜子。你站在它面前,只能看见你自己想看见的。你贪高的时候,它让你看见高。你怕低的时候,它让你看见低。但它从来不告诉你,镜子背后是什么。

走出来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走出来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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