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今年上半年的市场,“极致分化”可能是最贴切的形容。

AI含量几乎成为决定表现的核心变量。光模块、算力和半导体硬件持续走强;与此同时,传统板块和价值风格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但进入7月后,科技板块开始明显回调,原本看起来最拥挤、最确定的方向,也突然多了几分不确定性。资金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医药、消费等板块出现了修复迹象,关于市场风格是否要切换的讨论声越来越多。

极致分化的市场,容易让人被涨跌和情绪裹挟,却也恰恰是重新审视投资框架的时刻:当价值与成长不再是简单的二选一,如何理解产业趋势与股票价格之间的差别?如何在不改变自身投资底色的情况下,应对单一风格的逆风?又该如何寻找那些真正有可能穿越周期的公司?

本次我们邀请到中欧基金价值组基金经理柳世庆,从上半年市场的极致分化谈起,剖析医药、中游制造、化工、消费等传统行业是否正在出现新的机会,并且复盘一名价值派在牛熊转换中的思考、取舍与自我校准。

柳世庆:

像今年这样极端的行情,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今年的分化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比较典型的是2021年和2022年。当时,以新能源汽车、光伏为代表的新能源行业一枝独秀。当时如果投资新能源相关的科技股,赚钱的概率很高;如果没有配置这些领域,投资其他行业的胜率就会明显下降。

历史上这种结构性的牛熊市分化是有的。当然,如果论分化的程度,过去这个季度(二季度)远胜于那两年。

柳世庆:

去年年中,我参与了对光模块相关产业的调研。AI并不是一个新话题,我一开始对这个行业也非常警惕。跟着科技组的同事共同参与调研,是希望亲自感受整个行业的真实情况。

去年上半年,和现在相比,AI其实相对较沉寂,市场关注度没那么高。但实际调研看到的情况是,光模块的相关需求已经在悄悄增长,明年(2026年)的企业盈利可能要大幅上修,业绩上修后的估值水平只有十多倍。虽然是科技股,但从价值投资的角度看,在那时候也是一个有价值的投资机会。因此,调研回来以后,我参与了这个方向的一些投资。

柳世庆:

经过了一年上涨,相关公司的估值已经非常高。产业发展也存在很多制约因素,不是只看一家公司的盈利就能判断清楚。从价值投资的角度看,肯定很难再把它们称为价值投资。现在的定价更多是把产业趋势向未来延伸,本质上是趋势投资或成长投资。

不过,这不代表AI产业向上的趋势被打破。可以说,股票市场可能已经远远超前于产业现状,但市场趋势的形成与结束,并不是单纯因为股票的价格高低。很多时候,只有当产业趋势背后的逻辑被破坏,股票趋势才可能真正发生逆转。

柳世庆:

最核心的一点,是拉长时间以后,这家公司在产业链中的地位正在加强,而不是昙花一现。

回头看2021年和2022年的新能源行情,当时出现了很多投资机会,但相当一部分机会两年之后就消失了。

真正能够穿越周期的公司,即便短期股价下跌,长期依然有机会走出来。相比追求短期弹性,我更希望找到这样的公司。

判断一家公司能否穿越周期:

1 要看技术演进的方向。

技术在不断变化,今天使用的产品,明天可能就不再使用。但无论技术怎么变化,数据传输的需求很难消失,反而可能越来越大。

2 要看供需关系。

在需求快速扩张的情况下,供给格局不能迅速恶化。

从行业层面看,如果一个产品对应的领域里,A股已有三五家上市公司同时宣布投产,而且没有明显壁垒,只要有资金就能建设产能,那么很难对它形成长期乐观预期。

从公司层面看,还要判断企业在产业链中的地位、技术是否有壁垒、能否得到下游客户认可,以及客户是否足够强大,能够支撑企业走过一轮产业周期。

价值投资者未必认可当前的估值,但对于产业变化和公司价值的研究,与成长投资者存在很多共同之处。

柳世庆:

我认为,下半年的市场表现大概率不会像上半年那么极端,投资机会可能来自更多领域。

市场虽然出现了很大分化,但从上市公司基本面看,相当一部分企业一、二季度的经营情况仍然不错。

对于价值投资者而言,上半年虽然难熬,但也提供了一个以较低价格收集筹码的机会。

柳世庆:

医药行业是一个例子。

医药行业一季报的表现已经比较不错。从二季度的跟踪情况看,尽管仍然存在一些负面因素,但部分生物医药、医疗服务和药房类企业的经营状况并不差。

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能力提升很快。市场可能更多关注创新药通过商务拓展进入海外市场,但除此之外,一些企业自身的药品销售收入也在增长。这部分收入并不是通过出售项目实现,而是依靠真实的药品销售形成,具有一定的商业延续性。

这说明,一些长期缺乏关注的行业,可能已经在今年上半年进入逐步企稳的阶段,但股票市场的反应未必与经营状况完全匹配。

柳世庆:

政策对于医药行业依然非常重要。二季度仍然存在政策压制,部分领域的集采也尚未完成,下半年可能还会继续推进。因此,很难说医药行业已经完全对政策脱敏。

但政策对于一个行业的影响,总有达到极限的位置。二季度虽然反腐等因素仍在延续,但我们也看到,一些企业或细分行业已经能够在政策压力下恢复经营。

市场过去多年不愿意投资医药,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政策不确定性。经过长时间下跌,一些公司的估值可能已经到了比较极端的位置。如果能够找到一批已经走出政策压力的企业,其中可能就存在基本面与估值错配带来的投资机会。

柳世庆:

我还比较关注中游制造业中的一些传统行业。

过去几年,市场不愿意投资与内需相关、或者与AI无关的领域,一个重要背景是国内需求相对较弱。企业要么选择出海,要么进入新经济和AI产业。

很多中游制造行业,在过去确实有大量过剩的产能,处于“内卷”状态,但这几年已经在逐步出清。可以看到过去几个季度,一些机械和化工行业已经出现变化。原因是供给的投放减慢了,部分长期亏损的企业甚至逐渐退出市场,需求仍然保持自然增长,供需两条曲线越过交叉点以后,企业盈利就有可能回归正常水平。

柳世庆:

我认为化工行业是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行业。

化工行业在2022年以后经历了较大规模的产能释放。虽然今年和明年可能仍有一些尾部产能投放,但无论从宏观层面的固定资产投资,还是从上市公司的资本开支和在建工程来看,整体都已经开始下降。

从微观企业行为中,同样能够看到行业逐步改善的迹象。

以涤纶长丝为例,这个行业的需求长期保持一定的增长,但供给增长得更快,企业不断扩产,行业利润越来越薄。此前这个行业主要的经营者们始终没办法坐在一起商谈,停止恶性竞争,停止互相“内卷”

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变化已经发生了,企业主们已经开始坐下来协商减少价格恶性竞争,牺牲一定产量来保持一个合理的利润率。因此,尽管今年一季度原油价格大幅上涨,成本端承受了很大压力,但部分化工企业仍然能够保持盈利。

产能周期一旦走过拐点,通常不会很快结束。除非需求出现断崖式下降,或者企业重新进行大规模扩张,否则行业改善可能持续较长时间。

柳世庆:

举个例子,如何去判断石油行业的前景。这个行业非常传统,常被价值型基金经理关注,但站在当前时点,必须回答一个核心问题:2030年碳达峰后,或者说未来电动化渗透率提升后,原油需求将如何演变?这个行业会消失,还是萎缩50%?如果有需求增量,可能来自哪里?这些都需要深入思考。

如果最终判断行业不会消失,只是需求萎缩的程度不同,而需求萎缩往往伴随原有领域投资更快收缩,最终供需会达到新均衡。对价值投资者而言,关键是以足够安全的价格买入,用安全边际来覆盖判断中的误差和不确定性,从而保证容错空间。

柳世庆:

科技投资更愿意直接看向未来。

中间的技术路径如何演进,商业模式如何在不同领域成立,很难准确展望。但科技基金经理更愿意先相信一个大的方向,因此其中确实包含了对技术演进的信仰。如果没有这种信仰,很多技术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

价值投资者则需要对企业价值形成相对明确的判断。

这种判断要基于未来现金流、利润或分红实现的概率,再将其折现到今天。这个概率不能单纯由信仰支撑,而需要相对成熟的商业模式。因此,价值型基金经理通常更愿意投资商业模式已经比较成熟的行业,参与“从1到10”的过程,而不是“从0到1”。

柳世庆:

1 2018年的熊市给了我很大冲击。

我最早是做宏观研究的,后来主要看行业和公司。刚开始管理基金时,我并不愿意过多钻研宏观,因为过去的研究经验让我觉得,宏观似乎对个股投资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大。

2018年的贸易摩擦和去杠杆,对实体经济、企业资金链以及市场情绪都产生了较大影响。直到年底政策发生变化,市场才逐步回到正常方向。

这让我意识到,即便一家公司的盈利预测不断上修,也不妨碍它的股价在一年中下跌20%甚至更多。如果完全忽视宏观层面的系统性风险,可能会带来很多难以理解的损失。

2 2021年前后错过新能源的经历,让我重新理解了“成长因子”对于价值投资的意义。

当时我也关注新能源,但这些上涨方向带来的收益,远远无法抵消其他持仓的损失。等到真正认识到这些行业的商业模式时,很多公司的估值已经非常高,错过了比较合适的买入时点。

事后反思,第一件事肯定是加快学习,提高对新产业的研究能力;第二件事,是让自己的投资框架变得更加自洽。

无论价值投资还是成长投资,在金融学中都只是一个因子。单一的投资方式一定有顺风的时候,也一定有逆风的时候。如果希望分散组合风险,就需要适度加入一些不同的因子。

对绝大多数投资者而言,成长投资可能意味着高波动;但对于一个以价值为主的组合而言,适度加入成长因子,在一定程度上反而能够降低波动。

柳世庆:

宏观策略首先要判断经济的大方向,例如处于繁荣期还是衰退期。

从个人角度,我更关注的是,量价最终如何影响企业盈利。以价格为例,近年来我比较关注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也就是PPI。

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制造业企业的出厂价格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企业盈利状况。从长期看,国内上市公司的整体盈利能力,尤其是净资产收益率,与PPI存在较强关联。

但宏观指标只能提供总量方向,更重要的是分析结构。真正有效的研究,需要让宏观、中观和微观彼此验证。宏观研究如果只停留在总量层面,很容易与中观、微观脱节。

要解决这一问题,关键是在三个层面之间建立验证关系。比如,对PPI的判断不能泛泛而谈,而要细分到上游资源、中游制造、下游消费等不同环节,甚至可以落实到三十多个细分行业,这样才能把宏观方向与结构变化联系起来。

进一步地,还要对PPI的变动进行归因:它是源于国际油价、有色金属等外部冲击,还是源于行业自身供需格局的改善?这必须通过中观行业数据来辨别,而中观数据又需要从微观企业的实际行动中加以印证——例如,当石化产业链价格上涨时,要观察实体企业是在扩产、停产还是调整库存,这些行为会反过来验证宏观判断的可靠性。

通过这种自上而下、层层验证的体系,宏观预判能得到修正和支撑,最终也能清晰指引投资的方向。

柳世庆:

随着经历增加,心态可能会慢慢变得平和。对我来说,最好的排遣方式还是走出去,多去上市公司看一看。这个世界非常丰富。与不同的企业交流,会看到很多不一样、很新鲜的东西,也会了解企业正在思考什么、社会正在发生什么。当市场带来压力时,我更愿意暂时远离交易,回到真实世界,看看产业和公司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

柳世庆:

我最大的建议,仍然是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今年的行情非常火热,但历史上类似的火热行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真正能够最终赚到钱的,往往只是其中一部分投资者。

相当一部分投资者的亏损,都来自追高,以及把所有资金集中在价格最高、最热门的方向上。市场环境越好,越需要控制资金分配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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