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欣战江官网

公司主要从事差别化涤纶长丝和纤维母粒的研发、生产和销售,主要产品是采用原液着色技术生产的差别化有色涤纶长丝(POY、DTY、FDY和ATY等)和纤维母粒等。

图源:欣战江招股书

2026年4月1日。常州。

欣战江的会议室里,董事会成员围坐在长桌旁。议程只有一项:审议终止上市议案。

就在前一天——3月31日——公司刚刚以“财务报告到期补充审计”为由,向北交所申请了中止审核。

从“中止”到“终止”,中间只隔了一个夜晚。

2026年4月23日,北交所出具了《关于终止对江苏欣战江纤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北京证券交易所上市审核的决定》(北证发〔2026〕20号)。决定载明:“因未在规定时限内回复本所审核问询,日前你公司向本所提交了撤回申请。根据《北京证券交易所向不特定合格投资者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审核规则》第五十五条的有关规定,本所决定终止你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北京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审核。”

终止的原因,简洁到近乎冷酷——未在规定时限内回复问询函,公司申请撤回。

四个月后,北交所官网更新了欣战江的审核状态:从“已受理”跳转为“已问询”。这是这家公司的第二次申报。上一次,它倒在了那纸终止审核决定上。

2025年6月25日首次获受理,两轮问询后撤回,2026年6月4日重新递表,8月20日再次进入问询——14个月,欣战江走完了一个完整的“二进宫”循环。

问题只有一个:主动撤回的答卷重新交上来,改了哪些?哪些没改?


先看欣战江对外讲述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成立于2010年3月,员工400余人,2025年12月被认定为江苏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产品主打汽车内饰、户外用品,手握原液着色技术和超过一万种颜色的调色方案。这是一个关于“高技术门槛、高客户粘性、穿越周期”的叙事。

但招股书和问询回复里的另一组数据,勾勒出的是另一个故事——研发投入只及同行的五分之一,毛利率却比同行高出一倍;产能利用率跌到不足五成,扩产的步子却还在往前迈。

两个故事,同一家公司。下文不提供答案,只让两组事实完整展开。

先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欣战江口中的“高技术门槛”,到底指什么?

汽车内饰用差别化涤纶长丝的技术壁垒,集中在两个环节。

第一,客户认证。汽车内饰的颜色和质感直接决定消费者的第一印象。整车厂和各级供应商对纱线的开发效率、颜色稳定性、产品一致性要求极高。一旦进入供应链,合作关系通常是长期的。欣战江的产品已进入丰田、大众、本田、福特、现代、起亚、宝马、奥迪以及比亚迪、吉利、长安等品牌的供应链。中国化学纤维工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其汽车内饰用原液着色涤纶长丝销量连续五年国内第一。这种深度绑定确实构成了新进入者短期内难以跨越的壁垒。

第二,工艺路线。与行业巨头普遍采用的熔体直纺、大规模生产常规涤纶长丝不同,欣战江走的是切片纺路线。规模效应弱一些,但灵活性高,适合小批量、多品种、定制化的高端产品。公司目前有12项核心技术、25项发明专利、33项实用新型专利。其中“零色差、低摩擦和高耐候的汽车经编织物专用原液着色涤纶长丝”经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鉴定,达到国际先进水平。2022年,“汽车顶棚、立柱经编专用原液着色涤纶长丝研发及产业化”拿了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公司还参与了35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和团体标准的编写。

问题是,这两层壁垒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客户认证完成后,后续的维护成本有多高?如果技术路线本质上是“工艺know-how”而非“原理性突破”,时间站在谁一边?竞争对手通过逆向工程和人才流动追赶的难度有多大?

欣战江用远低于同行的研发投入,维持着远高于同行的毛利率。这究竟是先发优势的护城河,还是护城河正在变浅的预警信号?


两轮问询,一份沉默!欣战江为何紧急撤回?

2025年7月22日,北交所发出首轮审核问询函。问题1到问题6,覆盖股权激励与增资价格、子公司关停与新设、收入确认合规性、毛利率高于可比公司的合理性、募投项目必要性以及其他事项——几乎把IPO审核的敏感点扫了一遍。

欣战江9月交了回复。北交所显然没被说服。11月14日,二轮问询函发出,追问更集中:毛利率为什么高于同行,要“进一步论证”;产能持续扩大但利用率下滑,继续扩产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要“进一步说明”。

2026年1月30日,欣战江交了二轮问询回复。然后,没有然后了——公司在规定时限内没有再回应。2026年4月23日,北交所作出终止审核决定,明确记载:“因未在规定时限内回复本所审核问询,日前你公司向本所提交了撤回申请。”

在首次申报的审核过程中,公司还申请了两次中止审核,理由都是财务报告到期需要补充审计。第一次是2025年9月30日,10月30日恢复;第二次是2026年3月31日。

3月31日中止,4月1日董事会开会审议终止上市议案,4月23日北交所正式下发终止审核决定。从“中止”到“终止”,22天。

图源:北交所官网

四个月后,欣战江带着新招股书重新站在了北交所门前。募集资金从3.46亿元砍到约2.23亿元。“年产2万吨原液着色超仿真高性能纤维项目”和“原液着色高耐候、差别化、功能性纤维研发项目”两个募投项目,精简成一个——“原液着色超仿真高性能纤维项目(第一期)”。

但那个让它答不出题的症结,变了吗?


毛利率逆同行高出一倍,研发投入仅为五分之一!孤峰与洼地如何共存?

先看数据。

2022年至2024年,欣战江的主营业务毛利率分别为35.35%、31.84%、31.31%。

四家可比公司同期的平均值是多少?

16.91%、17.17%、13.97%。

高出一倍有余——超过同行均值约15到18个百分点。

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摆在这组对比前面:这四家可比公司,真的可比吗?

问询回复里披露的信息显示,四家公司的业务结构差异不小。汇隆新材同样用切片纺和原液着色,但下游以家纺面料为主。海利得聚焦涤纶工业长丝,车用领域主要做轮胎、安全带、安全气囊,强调高强度和抗拉伸,跟原液着色技术关联度不高。蒙泰高新做的是丙纶长丝,下游是箱包织带、工业织物,丙纶和涤纶在耐光、耐热、强度上差异明显,不能互相替代。宝丽迪做纤维母粒,不涉及纤维制造。

仔细拆下来,四家里真正在产品形态、工艺路线和应用领域上与欣战江高度重合的,可能只有汇隆新材一家。另外三家要么产品不同,要么应用领域不同。

如果“可比公司”本身可比性就不强,那“毛利率高于同行”这个对比的说服力,就得打一个问号。欣战江真正的对标对象,应该是同样聚焦汽车内饰差别化涤纶长丝的企业——而这类公司在国内公开市场几乎找不到第二家。“高毛利率”可能部分源于它在一个几乎没有直接竞争对手的细分赛道里“自成一类”。

北交所显然注意到了这座毛利率“孤峰”。首轮问询要求说明合理性,二轮继续追问“进一步论证”。欣战江的解释是:持续深耕差别化涤纶长丝,凭借色牢度高、色彩种类丰富、高品质的差异化产品,在高端应用领域获取更高附加值。

这个解释有它的依据。汽车内饰、户外用品对色牢度和质量要求确实更高,原液着色技术相对传统印染也有环保溢价。二轮问询回复中,欣战江补充了两个数据:差别化涤纶长丝收入占总营收比重85%以上(2022年至2024年分别为86.94%、88.06%、88.32%),汽车内饰领域收入占比超50%。

但蹊跷的是另一组数据。

报告期内,欣战江的研发费用率分别为3.53%、3.95%、3.86%,与行业平均的4%、3.94%、3.75%差不多。但研发费用的绝对值——1021.69万元、1184.82万元、1424.49万元——远低于同行平均的7177.82万元、6677.42万元、7051.54万元。

用同行五分之一的研发投入,做出高于同行一倍的毛利率。

这构成了一对需要解释的矛盾:如果高附加值来自技术壁垒,研发投入为什么只有同行的零头?如果来自成本控制,这种成本优势的可持续性在哪里?

欣战江在问询回复中强调,公司“已自主开发并积累不同色泽、功能的纤维母粒开发方案超过10000种”。这确实是有说服力的技术积累证据。但“积累”和“持续投入”是两码事。靠早期积累形成壁垒的企业,和靠持续研发投入维持壁垒的企业,前者的毛利率优势在长期竞争中能撑多久?

再看盈利的稳定性。

2022年至2024年,欣战江归母净利润分别为7007.03万元、5789.20万元、6802.55万元。2023年下滑17.38%,2024年反弹17.50%,波动幅度超过34个百分点。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归母净利润——6275.29万元、5404.27万元、6589.98万元——走势一模一样:2023年下滑,2024年回升。波动不是非经常性损益造成的,是核心经营能力在波动。

毛利率下滑和净利润波动,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盈利能力正在经受考验。

把这两组矛盾叠在一起看,更深的一条逻辑线出来了。

高毛利率意味着充足的利润空间和现金流——这给了公司支撑大规模资本开支的能力。2023年以来,新厂房陆续投产,固定资产规模持续扩张。报告期内,折旧计提金额从2022年的515.79万元增加到2024年的1694.82万元,三年涨了两倍多。但大规模资本开支带来的折旧成本还没完全在利润表里释放——新产能刚投产,折旧的“峰值”还没到。

如果本次募投项目建成投产,固定资产折旧会进一步上升。到那个时候,如果高毛利率因为竞争加剧或下游需求波动撑不住了——2025年二季度,公司营收同比已经下滑了4.44%——公司可能会同时面对两件事:毛利率收窄和折旧扩大。

公司的解释是,2025年上半年营收下滑主要受全球贸易政策波动影响,下半年已经回升。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贸易政策波动是短期的,还是结构性的?如果不确定性长期存在,下游客户的采购决策会不会变得谨慎?欣战江85%以上的差别化产品集中在汽车内饰和户外用品领域,景气周期里这是优势,逆周期里就是风险的放大器。

这些不一定发生,但值得追问的是:高毛利率到底是技术壁垒的护城河,还是折旧成本还没完全显现之前的“窗口期红利”?


产能利用率不足五成,还要再扩1.2万吨!执念还是远见?

如果说高毛利率是欣战江身上的光环,那产能利用率就是一直甩不掉的影子。

2022年至2024年及2025年上半年,FDY产能利用率从103.66%一路掉到92.45%、74.28%和47.04%。DTY从101.99%降到84.19%,2024年反弹到91.24%,2025年上半年又回落到74.60%。到2025年上半年,FDY产能利用率已经破了五成,而后在年末回升至59.88%。

FDY这条产品线的产能利用率长期偏低——这是整份招股书里最让人困惑的数据之一。

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欣战江计划募集约2.23亿元,全部投进原液着色超仿真高性能纤维项目(第一期),预计新增FDY年产能3000吨、DTY年产能9000吨。

一条产品线产能利用率不到五成,还要再给它加3000吨产能。这到底是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市场前景,还是扩产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一种“总得做点什么”的条件反射?

北交所在两轮问询里追着这个问题不放:产能持续扩大、利用率持续下滑,继续扩产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是什么?

欣战江的回复讲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叙事。报告期初,产能不足的情况很明显,前纺和后纺都满负荷运行,产能利用率超过100%,仍然满足不了客户需求。公司只好把部分工艺成熟、难度较低的产品委托加工。2023年开始,新厂房投产,产能逐步释放,产能不足的问题逐渐缓解,外协加工金额逐年下降。公司需要储备富余产能来应对下游客户需求的季节性波动。

这条叙事线本身没问题——从产能不足到产能释放,从外协依赖到自产替代,是企业正常的发展轨迹。

但关键节点在于:“产能不足”到“产能富余”的转折点已经出现了。这个时候继续大规模扩产,边际效益怎么算?

47.04%的产能利用率,加上3000吨新增产能——这中间有没有一个“先吃饱再添饭”的基本商业常识需要先回答?

欣战江还有一个补充视角:各期自用量与外销量之和基本大于总产量,超出部分通过外购半成品或外协加工来补。这意味着,如果把自用和外销加总,实际“总需求”是大于“总产量”的,产能利用率数据可能低估了真实的市场需求强度。

但这个视角同样面临追问:外购和外协的需求,非得用自建产能来替代吗?产能利用率已经不足的情况下,外协加工的量到底有多大,够不够撑起新增1.2万吨产能的消化预期?


成立即合作、注册地址相近、减资至8万后注销!客户疑云指向何方?

问询函的细节深处,还藏着几个容易被忽略的问号。

北交所在二轮审核中发现,客户常州国兴新材料有限公司成立不久就跟欣战江做起了生意,注册地址跟欣战江离得很近,而且主要卖的就是欣战江的产品。另一家客户常州博朗凯德织物有限公司,注册资本曾由258万元减至8万元,2025年注销了。

这两个问题之所以值得关注,不光是因为涉及关联交易的合规性,更因为它们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风险:欣战江的营收增长,有没有一部分是坐在不稳定的客户基础上?

欣战江的回复是:报告期内向常州国兴的销售金额分别为221.02万元、365.14万元、446.39万元和233.22万元,占营收比例不大,毛利率跟前五大贸易商差不多。发行人与常州国兴没有关联关系,常州国兴也不是公司外设的销售公司。

关于常州博朗,回复是:客户因业务主体变更到常州纤海新材料有限公司而注销。2025年7月,常州博朗注册资本从258万元减到8万元,10月注销。常州纤海和安徽博朗凯德织物有限公司继续向公司采购。

回复在事实层面是清晰的,数字也摆出来了。但“成立不久就合作”“注册地址相近”“注册资本从258万减到8万然后注销”——这几个特征叠在一起,就是一个需要监管层自己判断的画面了。

把客户疑云和前两部分的矛盾连起来看,一幅更值得警惕的图景会浮现出来:如果部分客户的交易经不起推敲,那基于这些营收数据算出来的高毛利率、产能利用率,乃至扩产的必要性论证,都有可能站不住脚。

欣战江说“不是关联方”,但这个结论的说服力,得看监管层对证据链的独立评估。


改了募资额,没改毛利率!同一份答卷的两次提交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第二次交上来的答卷,改了哪些?

最直观的是募集资金,从3.46亿元砍到约2.23亿元。募投项目从“年产2万吨原液着色超仿真高性能纤维项目”加“原液着色高耐候、差别化、功能性纤维研发项目”两个项目,缩成了单一的“原液着色超仿真高性能纤维项目(第一期)”——新增产能从2万吨/年降到1.2万吨/年。

这些调整看起来是对监管关切的直接回应:募资规模过大,砍;研发投入跟高毛利不匹配,暂时搁置研发项目。

但那些真正让北交所追着问了两轮的核心问题——毛利率为什么这么高?产能闲置为什么还要扩?——它们的答案,在第二次递交的招股书里,基本没变。

欣战江还是那家毛利率远高于同行、研发投入规模远低于同行、产能利用率往下走却继续扩产的公司。撤回再重来,基本面没有发生结构性变化。

这并不是说欣战江的IPO就应该被否定。它在原液着色差别化涤纶长丝领域的技术积累是真实的——连续五年汽车内饰用原液着色涤纶长丝销量国内第一,覆盖全球主流汽车品牌,参与编写35项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拿过中国专利优秀奖和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科技进步奖。这些都是它的“天使”面。

但“天使”面的光越亮,“魔鬼”面的影子就越值得凑近了看。

两轮增资,价格从8元/股跳到16.67元/股,投后估值4.24亿元——一年之内翻倍,凭什么?

实际控制人顾建华及其配偶向部分激励对象借出资金用于出资——这种安排,股权激励的公允性能不能经得起问?

子公司常州龙马和常州欣彩的生产项目分别在2022年12月和2025年1月关停——关停的原因是什么?跟产能利用率下滑有没有关系?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每一条都不构成对欣战江的否定。但它们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问题:欣战江向资本市场讲述的那个“高技术门槛、高客户粘性、穿越周期”的故事,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吗?

改了募集资金,从3.46亿元砍到约2.23亿元。改了募投项目,从“扩产+研发”双线缩成单一的扩产项目第一期。

没改毛利率。没改研发投入强度。没改产能利用率的走势。扩产的步子也没停。

“二进宫”的欣战江,又站在了问询的门槛上。北交所审核员手里那份招股书,跟四个月前那份,相似度很高。这一次,他们会不会看到不一样的答案?

答案不在本文的预设里。欣战江的故事并不特殊。注册制时代的IPO审核,每一份招股书都是一套叙事,每一组数据都是一套证词。叙事和证词之间的裂隙宽到一定程度,监管的追问就会填进来——直到裂隙被弥合,或者被证明弥合不了。

把硬币的两面都翻出来,正反的纹理各自清晰,读者自行辨认。这是分析的本分。

(完)


(声明:本文所有分析、判断均基于招股书及公开行业数据拆解与客观解读,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确定性结论;本文仅解读公开信息,不涉及任何未公开信息披露。)

#欣战江北交所I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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