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原本是一件很私人的事。
但如果婚姻关系的两端,同时牵着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数十亿元财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9月8日晚,我武生物突然披露,两位共同实际控制人胡赓熙与陈燕霓已经解除婚姻关系。
伴随这场离婚的,是一家上市公司控制权的重组。
公司创始人胡赓熙辞去董事长、董事、法定代表人等全部职务,陈燕霓从共同实际控制人变成唯一实际控制人;胡赓熙原本持有的德清铭晨投资咨询有限公司100%股权,则归女儿胡沐霜之子钮辰谙所有。
由于铭晨投资通过我武咨询间接持有上市公司权益,按照9月8日收盘价计算,这部分权益对应市值超过15亿元。
一场发生在夫妻之间的“分家”,最后分到了第三代。
资本市场也迅速作出了反应。9月9日,我武生物股价盘中一度跌超10%,最终收跌8.80%,总市值一天减少约10亿元。
从夫妻分家,到前妻接班,再到创始人离场,这场离婚最终留下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家庭故事。
创始人“分家”,股民“随份子”
胡赓熙和陈燕霓,并不是一对普通的上市公司夫妻股东。
2002年前后,胡赓熙创办我武生物。2014年,公司登陆创业板。此后的很多年里,两人的身份始终叠加在一起——夫妻、创业伙伴,也是我武生物的共同实际控制人。
直到这一次离婚。
按照双方的安排,胡赓熙直接持有的4369.84万股我武生物股份仍归本人所有,占总股本8.35%;陈燕霓则继续持有香港浩瑞100%股权。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夹在上市公司和夫妻二人之间的我武咨询。
我武咨询持有我武生物38.86%的股份,是上市公司的控股股东。离婚前,陈燕霓通过香港浩瑞持有我武咨询40%股权,胡赓熙则通过铭晨投资持有33.87%,两人共同控制我武生物。
离婚后,这个“夫妻共同体”被拆开了。
香港浩瑞仍然留在陈燕霓手中;胡赓熙持有的铭晨投资100%股权,则安排给了外孙钮辰谙。再加上陈燕霓本身担任我武咨询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她由此成为我武生物新的唯一实际控制人。
而胡赓熙选择了离开。他辞去董事、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及其他全部职务,不再在我武生物任职。
至此,一家由夫妻共同控制多年的上市公司,变成了“前妻掌舵、创始人退出、第三代间接持股”的新格局。
按照9月8日21.94元/股的收盘价计算,两人此前共同控制的47.20%我武生物股份对应市值约54.23亿元。也因此,这场婚变迅速被市场贴上“54亿元天价离婚”的标签,并被部分媒体统计为2026年以来A股规模第二大的离婚相关股权变动案例。
当婚姻、股权和一家公司的控制权绑在一起,离婚就很难再只是老板自己的家事。
医药行业已经有过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2025年,沃华医药实际控制人赵丙贤与前妻陆娟长达15年的离婚纠纷终于迎来终审判决。
原本,赵丙贤持有沃华医药控股股东中证万融80%股权,陆娟持有20%;财产分割之后,两人变成各持50%。
看起来公平了,问题却来了。
中证万融持有沃华医药50.27%股份,但夫妻二人谁也无法再单独控制中证万融。最终,一场离婚直接改变了上市公司的控制结构——沃华医药从赵丙贤实际控制,变成了无实际控制人。
而在更早以前,土豆网甚至差点因为创始人的婚姻纠纷错过上市。
2010年,土豆网正准备赴美IPO,创始人王微的前妻杨蕾提起离婚后财产分割诉讼,并申请冻结相关公司股权。被冻结股权涉及的上海全土豆承担着土豆网业务所需的重要牌照功能。IPO撞上股权纠纷,土豆网的上市计划因此受到影响。直到2011年6月,双方就财产争议达成现金补偿调解协议,土豆网才继续推进上市。
后来,土豆虽然成功登陆纳斯达克,却在不到一年后与优酷宣布合并。当然,土豆最终被优酷合并不能简单归因于王微离婚。行业竞争、资本环境、公司经营和股东选择共同决定了最终结果。
但土豆留下了一个足够经典的案例:在一家企业最需要资本和时间的时候,创始人的婚姻纠纷真的可能成为公司的成本。
这样的故事并不只发生在A股。
就在我武生物公告后的第二天,韩国游戏巨头Smilegate也迎来了一场创纪录的“分家”。首尔家庭法院一审判决,创始人权赫彬需分割约2.55万亿韩元财产,其中包括Smilegate 35%的股份和650亿韩元现金,折合人民币超过百亿元。
另一边,持续多年的SK集团会长崔泰源离婚案,同样一度让市场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问题上:如果巨额财产分割直接涉及核心持股,会不会动摇财阀控制权?
从土豆到沃华医药,再到我武生物,故事各不相同,但资本市场真正担心的其实是一回事:
老板离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公司也跟着“分家”。有的分掉了股份,有的改变了实际控制人,有的甚至影响了IPO进程。
我武生物这一次,则更加直接——创始人本人离开了。于是,比“股权怎么分”更重要的问题随之而来:胡赓熙走后,他留下的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脱敏龙头,告别创始人时代
如果把这场离婚暂时放到一边,我武生物其实是一家颇有特色的药企。
2025年营收刚刚突破10亿元,放在整个A股医药板块并不算大;但如果把范围缩小到变应原制品和脱敏治疗,这家公司却是国内绕不开的头部玩家。
我武生物并不是整个“抗过敏药市场”的龙头。抗组胺药、糖皮质激素、生物制剂等都属于广义的过敏性疾病治疗市场。我武生物真正占据优势的,是其中更加细分的变应原特异性免疫治疗,尤其是舌下脱敏治疗。
这个位置,它已经坐了很多年。
2006年,我武生物自主研发的粉尘螨滴剂“畅迪”上市。2010年至2012年,“畅迪”在国内尘螨脱敏治疗药物市场的份额从45.28%上升至61.27%,2011年开始超过丹麦ALK和德国Allergopharma,排名第一;到2017年前后,其市场份额一度达到约80%。
一家今天年收入只有10亿元左右的药企,由此在一个并不算大的赛道里,做出了一款销售接近10亿元的核心产品。
这也是我武生物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商业故事。
我武生物从成立之初,就带着很明显的科学家创业色彩。
胡赓熙1990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上海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并获得博士学位,此后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从事科研工作。回国后,他继续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直到2002年前后创办我武生物,从科研人员转向创业者。
而他选择的切入口,就是脱敏治疗。
变应原来源于尘螨、花粉、动物皮屑等天然物质,成分复杂,不同批次之间如何保证生物活性和质量稳定,本身就是产业化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武生物早期围绕变应原活性检测、标准化生产等建立技术体系,最终把粉尘螨舌下脱敏做成了“畅迪”。
此后,公司没有急着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域,而是沿着同一条链条继续往下做。
2008年,用于辅助诊断尘螨过敏的粉尘螨皮肤点刺诊断试剂盒“畅点”上市;随后,公司又陆续布局屋尘螨、黄花蒿花粉、白桦花粉、葎草花粉、悬铃木花粉等变应原诊断产品。
2021年,第二款脱敏治疗药物黄花蒿花粉变应原舌下滴剂“畅皓”获批;2023年,其适用人群进一步扩展至儿童。
我武生物的产品版图由此逐渐清晰:前端找到患者对什么过敏,后端再针对相应过敏原进行脱敏治疗。
从一款“畅迪”,做到一套围绕过敏性疾病诊断和治疗的产品体系,这也是我武生物过去二十年真正建立起来的壁垒。
问题是,产品越来越多,公司的收入却仍然高度依赖“畅迪”。
2025年,我武生物实现营业收入10.62亿元,同比增长14.81%;归母净利润3.81亿元,同比增长19.86%。其中,仅“畅迪”就贡献了9.90亿元销售收入,占公司全年收入超过九成;第二款脱敏治疗产品“畅皓”虽然同比增长101.21%,收入却只有5435万元。
到了2026年上半年,这种差距仍然明显。“畅迪”收入4.70亿元,同比增长3.40%;“畅皓”收入3559万元,同比增长69.33%。一个卖了近20年,仍然撑着公司的绝大多数收入,却已经进入个位数增长;另一个增速很快,却还只有前者的零头。
这正是今天我武生物最现实的一道题:一个细分龙头,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对一款明星产品的高度依赖?
我武生物自己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2025年年报继续提示“主导产品较为集中的风险”,明确指出粉尘螨滴剂仍然是公司营业收入的主要来源,其销售情况在较大程度上决定公司的盈利水平,而近年来获批的新产品要形成规模化销售仍需要时间。
所以,这几年我武生物做的很多事情,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寻找“畅迪”之后的增长。
一条路径,是继续在最擅长的过敏领域向纵深走。“畅皓”之外,公司正在扩展更多过敏原。2026年6月,猫毛膜剂临床试验申请获得受理,并于8月获批开展临床试验,适应症覆盖猫毛皮屑致敏相关的变应性鼻炎等疾病。
与此同时,公司还在对已经成功了20年的核心产品进行自我迭代。2026年4月,屋尘螨膜剂II期临床完成首例受试者入组。这款产品依然针对尘螨致敏相关的变应性鼻炎,但剂型从滴剂变成了舌下含服的固体膜剂。
但至少现在来看,这个转变还没有完成。
“畅皓”还不足以改变收入结构,新的膜剂仍在临床阶段,也没有哪一个项目已经表现出成为“第二个畅迪”的确定性。
偏偏就在这个节点,胡赓熙离开了。
值得注意的是,胡赓熙并不是直到此次离婚才突然退出公司的日常经营。此前他已经逐渐淡出部分经营管理事务,因此,目前也没有依据判断他的辞任会立即影响我武生物的销售、临床或者日常经营。公司同样明确表示,此次实际控制人变化不会对生产经营产生重大不利影响。
从选择舌下脱敏作为创业方向,到做出“畅迪”;从围绕过敏原建立诊断和治疗体系,再到决定进入干细胞,我武生物过去二十多年的技术路线和业务边界,都留下了胡赓熙很深的印记。
现在,这个决定公司技术方向的人离开了。
对于成为唯一实际控制人的陈燕霓而言,接手的并不是一家需要立刻“救火”的公司。“畅迪”还守着基本盘,我武生物在国内脱敏治疗市场的头部位置也不会因为一场离婚突然消失。
真正困难的是下一步,我武生物还能不能做出下一个“畅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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