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希诺(SH688185)$  

艾博生物与诺华刚刚宣布了一笔很容易制造标题的交易。

诺华获得艾博ABO2203——一款mRNA编码CD19×CD3 T细胞衔接器(T-cell engager,TCE)——的全球独家许可权,同时获得使用艾博RNA平台开发其他潜在项目的权限及多个项目的独家许可选择权。

按照艾博公布的交易条款,艾博将获得5.75亿美元首付款;如果全部项目选择权被行使,并达到相应开发、监管和商业化里程碑,潜在里程碑付款最高约72亿美元,此外还有未来销售分成。

72亿美元当然足够醒目。

但真正值得研究的其实是另一个数字:

5.75亿美元首付款。

因为ABO2203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Ⅱ期临床、准备进入注册性试验的成熟资产。它仍处于非常早期的人体临床阶段。

为什么诺华愿意现在支付如此高的价格?

答案可能不在于ABO2203已经证明了多少,而在于它已经消除了哪些最昂贵的不确定性。

一、这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资产授权

如果诺华只是看中ABO2203这个产品,这笔交易其实很好理解:

授权ABO2203,支付首付款,后面按照临床、注册和销售进展支付里程碑。

但这次交易多了一层非常重要的结构:

ABO2203全球许可 + RNA平台使用权限 + 多个后续项目的独家许可选择权。

这意味着诺华判断的对象,很可能已经不只是:

ABO2203是不是一个好药?

而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mRNA编码治疗性蛋白,能不能成为一种新的药物平台?

这两个问题对应完全不同的估值逻辑。

前者是一项资产。

后者是一种新的治疗模式(therapeutic modality)。

如果后者成立,ABO2203只是第一个产品。

二、ABO2203真正有意思的,并不是“TCE”

CD19×CD3 TCE本身并不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它的一端结合B细胞上的CD19,另一端结合T细胞上的CD3,把T细胞拉到B细胞附近,从而杀伤B细胞。

真正不同的是:

ABO2203并没有把TCE蛋白直接注射进人体。

它把编码TCE的mRNA装进脂质纳米颗粒(LNP),注射后由人体细胞短暂生产TCE。

传统模式是:

工厂生产蛋白 → 纯化 → 注射 → 蛋白按照自身药代动力学被清除。

ABO2203则变成:

设计mRNA → 注射LNP → 人体细胞生产TCE → TCE持续释放。

这看起来只是改变了“生产地点”。

实际上可能改变的是整个药物的药理学。

在今年AACR公布的首次人体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研究中,ABO2203编码产生的TCE呈剂量依赖性暴露,中位达峰时间约5.5天,平均终末半衰期约7.9天。

这与直接注射重组蛋白产生的快速峰值暴露,是非常不同的药代动力学形态。

因此,ABO2203真正提出的问题可能不是:

能不能用mRNA生产一个TCE?

而是:

能不能通过设计RNA的表达过程,重新设计一个蛋白药的PK/PD?

如果答案最终是肯定的,这件事的价值就远远超过CD19×CD3。

三、第一笔真正值钱的证据:人体里确实能工作

一个新平台最昂贵的风险,通常不是“第二个产品能不能做出来”。

而是:

这套机制到了人体里到底还成不成立?

ABO2203已经开始跨过这个门槛。

今年AACR披露的B-NHL首次人体研究中,共有9名经过多线治疗的患者进入剂量递增阶段。7名可评价患者中,客观缓解率(ORR)为43%,其中2名达到完全代谢缓解。

与此同时,研究观察到了剂量依赖的TCE暴露。

这里最重要的其实未必是43%的ORR。

样本太小,远不足以据此判断最终疗效。

更重要的是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得到了人体回答:

mRNA进入人体之后,能够产生具有药理活性的复杂双特异性蛋白,并形成可测量的系统暴露。

于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被降低了:

mRNA-generated biologic在人类中是否可行?

至少初步答案变成了:

Yes。

这就是第一次重要的价值跃迁。

四、第二笔更值钱的证据:安全和效力可能没有互相交换

TCE长期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怎样在强力激活T细胞的同时控制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

如果ABO2203只是因为体内产生的TCE浓度很低,所以CRS少,那么商业价值其实并不大。

真正有价值的情况是:

降低峰值暴露,但仍然保留足够深的B细胞清除。

目前非常早期的数据恰恰给出了这个信号。

AACR披露的9名B-NHL患者中,没有观察到剂量限制性毒性(DLT),AACR摘要报告了初步耐受性以及剂量依赖的抗肿瘤活性。

而最近发表在《Cell》的自身免疫研究,则让这个故事明显向前走了一步。

研究中的3名难治性继发性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ITP)患者接受ABO2203后,均出现快速、完全的外周B细胞清除,并观察到持续的骨髓B细胞清除。

与此同时,研究报告的不良事件均为1—2级,没有观察到CRS。

必须强调:

只有3名患者。

这远远不足以证明ABO2203已经解决了TCE的安全性问题。

但对于一家做BD尽调的药企来说,它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有没有出现与平台设计逻辑一致的人体信号?

目前看来,是有的。

也就是说:

更平缓的表达 → 较深的B细胞清除 → 早期安全性信号

这条链条第一次在人类中开始连接起来。

五、真正改变估值的,可能恰恰是那3个自身免疫患者

如果只看样本量,3名患者几乎微不足道。

但如果从资产价值创造的角度看,这3个人可能提供了非常高的信息密度。

因为他们同时回答了几个问题。

第一,ABO2203并不只在肿瘤环境中发挥作用。

第二,它能够实现非常深的B细胞清除。

第三,这种清除不仅发生在外周血,还观察到了骨髓中的持续清除。

第四,3名患者均出现持续至6个月的血小板恢复,并伴随血清学和疾病活动改善。

第五,在B细胞重新出现之后,恢复的B细胞以过渡型和初始B细胞(transitional and naive B cells)为主。

最后一点尤其有意思。

因为自身免疫治疗现在越来越重要的一个概念,并不是长期压制免疫系统,而是:

immune reset——免疫重置。

也就是说,把异常B细胞群体深度清除,然后让一个新的B细胞库重新建立。

CAR-T已经让这个方向受到高度关注。

现在的问题是:

有没有可能不经过复杂的体外细胞制备,也不让CAR-T长期存在,却实现足够深的B细胞清除和免疫重建?

ABO2203给出了一个非常早期、但很有吸引力的答案:

也许可以。

六、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位置

如果未来更大规模临床数据能够重复现在的信号,ABO2203可能处在一个过去并不存在的位置:

CAR-T-like depth

加上

drug-like controllability

再加上

off-the-shelf scalability。

它不需要为每一个患者单独制造细胞。

mRNA表达又是暂时性的。

理论上还可以重复给药、调整剂量、改变给药间隔。

当然,现在还不能说ABO2203已经实现了这三点。

但对诺华而言,投资决策并不需要等所有问题都得到答案。

真正的问题是:

这个可能性是否已经高到值得现在下注?

七、为什么不能等Ⅱ期做完再买?

这其实是理解5.75亿美元首付款的关键。

有人可能会问:

既然现在只有这么少的人体数据,诺华为什么不等?

等ABO2203完成更多自身免疫患者,甚至做完Ⅱ期,再决定不是更安全吗?

当然更安全。

但也会更贵。

Biotech交易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

风险下降和价格上升通常是同时发生的。

如果未来ABO2203证明:

多个自身免疫疾病都可以实现深度B细胞清除;

CRS确实较低;

immune reset能够带来持久缓解;

第二个mRNA编码蛋白也获得成功……

那时候诺华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需要5.75亿美元首付款才能锁定的平台。

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一个愿意整体授权的平台。

所以大型药企真正寻找的往往不是“风险最低”的时间点。

而是:

风险已经下降到可以判断,但大部分价值还没有被市场兑现的时间点。

ABO2203现在可能恰好处在这里。

八、所以5.75亿美元买的可能是三样东西

如果把这笔交易拆开,我认为诺华支付的首付款对应的并不是一个单一资产。

它可能同时购买了三层价值:

第一层:ABO2203

一个已经出现早期人体PoC的CD19×CD3 mRNA-TCE。

第二层:mRNA-TCE这个新modality

如果mRNA真的能够通过体内持续表达改善TCE的PK/PD,那么这套架构可以换靶点。

CD19×CD3只是第一个组合。

第三层:RNA-generated biologics的平台期权

这可能才是想象空间最大的部分。

今天是TCE。

未来理论上可以是其他双特异性蛋白、多特异性蛋白、细胞因子、免疫调节蛋白,或者其他需要短暂、可控表达的治疗性蛋白。

于是mRNA的角色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一个药。

甚至不只是一个疫苗平台。

它变成了:

programmable therapeutic engine——可编程治疗引擎。

九、这也是这笔交易对中国Biotech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过去我们很容易用一个简单逻辑理解创新药开发:

临床前 → Ⅰ期 → Ⅱ期 → Ⅲ期 → 上市。

越往后,资产越值钱。

这个逻辑当然没有错。

但ABO2203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

Evidence Value ≠ Evidence Amount。

证据的价值,不完全取决于患者数量。

也不完全取决于临床阶段。

真正重要的是:

这项证据消除了什么风险?

100个患者重复证明一个已经知道的现象,产生的新增资产价值,可能并不如3个患者第一次证明一个关键机制。

所以biotech开发真正应该问的,可能不是:

下一步应该做多大的临床?

而是:

下一笔资本应该购买哪一项证据?

哪一个实验可以消除最昂贵的不确定性?

哪一个结果能够产生最大的Value Inflection Point(价值跃迁点)?

哪一种数据会真正改变潜在合作伙伴的willingness-to-pay(支付意愿)?

这是完全不同的研发思维。

十、从这个角度,再看艾博自己的ABO1108也很有意思

艾博另一项核心资产ABO1108,是冻干mRNA带状疱疹疫苗。

今年6月,这个项目已经在中国启动Ⅲ期临床。艾博已经同时拥有一个进入Ⅲ期的疫苗资产和一个早期临床治疗性RNA资产。

如果按照传统pipeline思维:

ABO1108显然更加成熟。

但如果按照资产价值创造来看,情况就复杂了。

ABO1108下一笔巨额资本投入,购买的是:

Ⅲ期成功概率、注册确定性和未来商业化价值。

而ABO2203过去几次相对早期的人体实验,购买的却可能是:

一种新modality成立的概率。

两种证据都重要。

但它们的资本杠杆完全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用“临床阶段”判断一个biotech资产的战略价值。

十一、72亿美元不是这笔交易最重要的数字

当然,我们仍然应该保持冷静。

ABO2203的数据非常早期。

3名自身免疫患者不能证明长期安全性。

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深度B细胞清除能否在更大的患者群体中稳定重复,也不知道感染、低免疫球蛋白血症等长期风险如何。

更不知道它最终与CAR-T、传统TCE、CD19/CD20抗体以及其他B细胞清除疗法相比,真正的临床优势是什么。

同样,72亿美元只是全部选择权行使并达到约定里程碑之后的潜在总额,并不是艾博今天拿到了72亿美元。

这些边界必须说清楚。

但也正因为如此,5.75亿美元首付款反而更加值得关注。

因为它意味着在大量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的时候,一家全球大型药企已经认为:

剩下的不确定性值得承担。

十二、真正值得中国Biotech学习的,不是如何做出一个“大BD”

如果只把这件事总结成:

“中国创新药又出现一笔72亿美元BD。”

其实浪费了这个案例。

更值得问的是:

艾博究竟做了哪些实验,使ABO2203在如此早期就具备了如此高的交易价值?

沿着ABO2203的发展轨迹看,答案越来越清楚:

它不是一次性证明“药有效”。

而是在连续消除几个非常昂贵的风险:

mRNA能不能在人体表达复杂功能蛋白?

→ 可以。

这种表达能不能形成不同的PK?

→ 出现了信号。

改变PK之后还能不能保持生物学活性?

→ 可以看到深度B细胞清除。

安全窗口有没有可能改善?

→ 极早期数据给出了积极信号。

能不能从肿瘤跨到自身免疫?

→ 已经出现人体证据。

这究竟是一个药,还是一个可以复制的平台?

→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而诺华通过这笔交易,购买的恰恰就是最后这个问题的答案。

结语:临床开发的本质,可能不是把药一步步做到Ⅲ期

ABO2203这个案例让我越来越相信:

真正优秀的biotech研发战略,不应该只是管理临床阶段。

它管理的是不确定性。

我们在之前的你的临床试验,到底在为谁创造价值?写过,

每一笔研发投入都应该回答三个问题:

我们正在生成什么证据?

这项证据正在消除什么风险?

风险被消除以后,会产生什么新的选择权?

可以把它概括成:

Clinical Development = Evidence Generation × Risk Retirement × Option Creation

而进一步的问题则是:

哪一个实验,可以用最少的资本消除最昂贵的不确定性?

这可能才是ABO2203和这笔交易真正值得中国Biotech研究的地方。

诺华支付5.75亿美元,未必是在为今天已经被证明的东西付钱。

它更可能是在为一个刚刚从“科学可能性”跨入“人体可能性”的新治疗平台,提前购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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